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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平夜雨 老爷少爷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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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商社这四个字,并不常被人挂在嘴边,可真做洋货、跑海路、通公仓的人,没有谁敢把它当寻常字号看。
它本社设在日本,东京掌总务,横滨、神户管船路与仓储,中国这边又在上海、天津、青岛、汉口各有落点。
明面上做的是药材、机器、船运、保险、汇兑,暗里究竟还能通到哪几层,外人便说不清了。
只知道日本船靠埠的地方,多半能见着神谷家的铜字招牌,黑底金字,在一排灰扑扑的华商字号中间格外扎眼;凡是过海来的货,若真经它手里转上一遭,快慢、生死、肯不肯放行,常常便不只是一张提单说了算。
还有另一种传闻,说神谷家的老爷子年轻时在政界、银行、军部、外务那几处,都有人认神谷家的面子。
是真是假,旁人无从细查,可既然连香港那边的陈买办都在急电里只留下“若真急,可问神谷商社”这一句,这名字便已不只是个商号了。
电报写完便立刻发了出去。
窗外阴天压着,铅色的云层沉沉地堆在屋檐上头,屋里只亮着一盏不算太明的灯。
白砚铎领了穹承笺的命令,在书房学字,穹承笺亲自教他。
外头医院、洋行、公仓、神谷商社,哪一处不是正卡在人喉咙口上的事。
换作旁人怕是连坐都坐不住,偏这位二少爷把电报发出去之后,竟还能摊一张白纸,拣一支羊毫,像是真要在这种时候教人写字。
这事在白砚铎看来,多少有些荒唐。
穹承笺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头也没抬,只用笔尖在砚台边沿舔了舔墨:“你别这么看我。”
白砚铎回过神来,垂下了眼:“属下失礼。”
穹承笺手中的羊毫蘸饱了墨,腕子悬得很稳:“能做的都已做了,该跑的路子都跑了一遍。”
他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这会儿若还只坐在那儿干着急,除了把自己急坏,旁的也没什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白砚铎站在一旁,看着他提笔落墨,竟一时没再反驳。他本想说“您倒是沉得住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穹承笺写字和旁人不同。
他下笔不花,也不炫,笔锋很清,起承转收都像心里早有分寸。一笔一画落下去,纸上很快便现出三个字来,墨色匀净,笔画分明。
——白砚铎。
白砚铎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他笔下慢慢立起来, 蓦地静了。
这三个字他自然会写,可从穹承笺笔下出来,却像忽然换了一副骨头:清、正、挺,又不显呆板,连“砚”“铎”里头那点锋利,都被他写得极有分寸。
穹承笺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指尖在纸边轻轻一点。
“先学名字。”他说,“别的字写得糙些也罢,名字总得写得像样。一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旁人看了,先就瞧低三分。”
白砚铎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属下的名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必劳二少爷费心。”
穹承笺闻言,抬眼看他。
“我倒不觉得。”他说,“别的东西丢了便丢了,银钱、差事、名声,哪一样都攥不了一辈子。可名字这个东西,总归该攥得住。”
白砚铎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站在灯下,那只握惯了刀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下拳。
穹承笺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另抽了一张空白笺纸过来,慢条斯理地往旁边让了让身子:“来,照着写一遍我看看。”
白砚铎没立刻动,他看着面前那支笔,又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字,像是在衡量什么。
“……二少爷真要教我?”
“我像在说笑?”穹承笺反问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属下只是觉得……”白砚铎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多余,“眼下事已这样,您还分神在这上头,不值当。”
穹承笺听了却没恼,只又把笔往他手边递了递。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他语气仍旧淡淡的,“我既看见你有天分,便不会叫它这么荒着。”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砚台上,用笔尖拨了拨砚池里的余墨:“你有天分,从前怎么没继续念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外头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把桌角那几页单子吹得轻轻一动。
“家里出了变故。”白砚铎接过笔,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没了进项,书也就念不下去了。”
他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交代一件他人的陈年旧事,既不哀怨,也不叹息。
穹承笺听着,却没像之前那样说“可惜”,他只抬头看了白砚铎一眼:“那便从现在接上。”
白砚铎看着他,一时没出声。
穹承笺却像已把这事定下来了,唇边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旁的先不论,至少名字要写好,将来若有一日要你签字画押,旁人还当是哪个杀猪的屠户代笔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分明带着点打趣,像是朋友之间的玩笑。
白砚铎原本压着的那点神色竟也松了一线,他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照着穹承笺写的那三个字,落下第一笔。
第一回仍旧用力过了些,“白”字还好,只是撇捺之间有些发僵,到“砚”字便显出几分生硬来。
穹承笺也不急,只伸手在他手腕旁虚虚一停,并不真碰上去:“别这么压着笔,笔是活的,你攥得越紧,它越不听你的话。”
白砚铎依言又写了一遍。
这一回已比头一回顺了许多,到“铎”字最后一笔时,他学着穹承笺的样子,笔触一顿,收了回来。
穹承笺看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就比刚才像样。”
外头天光一点点斜下去,从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从白亮转为昏黄,又慢慢染上一层灰蓝。
白砚铎心里那点荒唐不知不觉地淡了下去,他原以为穹承笺教他写字,不过是这位少爷一时兴起的消遣,可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竟真的在想一笔一画的起落。
等到第三个“铎”字写完,穹承笺才把纸举到灯下,眯着眼端详了片刻。
“不错。”他说,“再写几日,到时候拿出去,不至于叫人笑话。”
白砚铎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二少爷教我,也不嫌浪费工夫。”
穹承笺却只把那张纸平码在桌上,伸手将旁边已经凉了半盏的茶往远处推了推。
“工夫若只拿来发愁,才真叫浪费。”他说,“愁是愁不出药来的,也愁不出一张通关的单子来。”
说完这句,他像是算了一下时辰,随即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一页页新写的“白砚铎”上。
“再写两遍。”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今儿便算你过关。”
白砚铎重新提起笔,低头写第四遍。
——
夜里风又起来了,比傍晚时更紧了些,呜呜地贴着墙根跑。
平安几乎是捧着那张电报跑进来的,喘着粗气把电报举过头顶:“二少爷,回电到了!”
白砚铎原在外间收白日里写过的几张纸,听见这句也站起了身,不动声色地往书房门口挪了半步。
穹承笺午后才把电报发出去,眼下夜里八点刚过,回信竟已到了门上。
穹承笺拆开电报,上头只有短短几行字。
【明日下午四时,霞飞路神谷分社,修一愿亲晤穹二少。——神谷商社】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子溅在灯罩上。
穹承笺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白砚铎脸色已沉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穹承笺手里那张电报上,眉心拧紧。
“二少爷,”他低声道,“回得太快了。”
“我也这么想。”穹承笺将电报慢慢折起,折了一道,又折第二道,“想来我之前发出去的那封电报,不是他们的意外之喜,是意料之中的事。”
“也好。”他冷笑道,“既肯见,便省得我再等。他若是想拿架子晾我几日,反倒磨人。”
白砚铎没接话,只看着他把那几页旧账和新到的电报叠在一处,放进抽屉里。
书房里静得很,角落里那盆文竹被风吹得轻轻一颤,细碎的叶子沙沙作响。
穹承笺终于淡声道:“明日出门前,提醒我一声。”
白砚铎问:“提醒什么?”
穹承笺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打趣:“提醒我,把你那三个字一并带上。”
“神谷那种地方,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过去。”
白砚铎站在灯下,低头看向桌角那张还未收起的笺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句:“是。”
他低头帮穹承笺收那几张纸。
写过名字的笺纸被他码到一旁,旁边还压着一张别的纸,露出半截墨痕。
白砚铎原不该多看,他不是少爷的书童,不该看主子的东西,可他竟一时没忍住。
他垂眼看过去,纸上墨色已经干了,字迹比平日潦草些,像是心里有话急着要出来,笔便一路追着写下去:
《长平夜雨行》
长平街长雨不休,华洋灯火隔危楼。
海舶夜吞洋药入,银券寒钤旧家秋。
楼立两行如败冢,窗明一点似残眸。
旧匾犹题穹氏业,翻来满目皆沉疴。
老爷少爷空呼命,倭洋两主尽奴心。
人前尚作主家令,宅外先低买办襟。
我欲撤阶同席坐,唤尔抬膝莫再磨。
怎奈膝骨久谙尘,乍闻人语先惊罪。
泥蚀腐木不可雕,断处相拼亦生妖。
扶起仍闻棺中响,洗尽还带海中潮。
药债连船沉黑港,金声逐水过租疆。
华界无人真作主,租界灯火照空囊。
长平街长夜未央,家国如舟失旧航。
独收伞立风檐下,何人何处是吾乡。
末尾,落了一个小小的“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