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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屋 进退兜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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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铎接了过去,却没立刻翻开,两根手指压着菜单的页脚。
让主子坐在对面等着,自己先开口点菜——这在他心里,怎么都不合礼数。
“二少爷点。”他低声道。
穹承笺抬眼看他:“我点我的,你点你的。”
白砚铎没动:“属下随便吃些就是。”
穹承笺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他这点死脑筋磨得有些火气,却还压着性子:“哪来那么多规矩,叫你点,你便点。”
白砚铎仍旧垂着眼,没作声,显然还是不肯松口。
一旁的伙计手里攥着铅笔,转了半圈又停住,脸上的笑僵了僵,识趣地没敢插嘴。
穹承笺望着眼前被时代尊卑礼数浸得透了的人,第一次觉得满心倦怠。
他素来厌弃虚浮的少爷排场,原是想拆了主仆之间这堵规矩砌的墙。
可辗转下来才无奈惊觉,他用以破壁的依仗,本就是这高墙的一部分——唯有以穹二少爷的身份,方能松动些积年的规矩;只有借特权之名,才能消解几分尊卑之别;被迫凭一己命令,勉强替对方换得半分平视的余地。
进退兜转,全是悲哀的悖论。
只觉自身困在一间铁屋之中,人已醒转,却寻不到半分出路。捶壁呼号皆是徒劳,声响撞在铁壁上往复回荡,反倒搅得心神难安,平白熬得人更觉苦楚。
一声称谓,隔出两重天地;一碗汤面,热气蒸出云泥。
穹承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合上了眼:“到底吃不吃了……想惹怒主子吗?”
这话落下来,白砚铎才总算把菜单翻开,扫过第一行便已开口:“一碗阳春面,细面,宽汤,足够了。”
伙计刚要落笔,穹承笺已淡声接了过去:
“再添一客焖肉浇头,添进去。”
“另来一碟酱萝卜,一壶碧螺春。”
白砚铎猛地抬头:“二少爷——”
穹承笺像是没听见,用手撑着下巴,直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缄口。”
窗外雨后的街面亮得像镜子,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黄包车碾过积水,溅起一弧细碎的水花。
白砚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没再开口。
伙计夹在中间,笔尖悬了半天,见这位穿西装的少爷始终没回头,才小心地补了一句:“那……这位先生用些什么?”
穹承笺闻言收回目光:“我无胃口,先不点。”
伙计弯下腰来:“您不来碗阳春面垫垫?刚熬的汤,鲜得很。”
“不了,先上这些。”穹承笺摆了摆手,“麻烦快些。”
伙计忙应了一声,夹着菜单一溜烟退了下去。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馆子里人声混着碗筷碰撞声,嗡嗡地铺了一层。
穹承笺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捏在温热的杯沿,却没喝。只微微垂着眼,想着上午这一圈人和事。
面和浇头上得很快,大碗,热汤,撒了翠绿的葱花,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白砚铎道了句谢,便低头吃起来。
他吃东西一向快,一口接一口,连吸面的声音都没有。
穹承笺坐在对面,偶尔朝窗外看一眼,偶尔又低头把袖中的几张单子理一理,桌上谁也没再说话。
白砚铎吃到一半,趁伙计来添茶时,招了下手:“再下一碗面。”
伙计忙停住:“要什么面?”
“清汤阳春面。”白砚铎道,“少油,少盐,热些。”
穹承笺抬起头看他,眉峰轻轻一扬:“你不是说一碗便够了?”
白砚铎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下嘴角:“属下够了,给二少爷的,二少爷今早也没用饭,总得垫垫肚子。”
穹承笺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撑着下巴盯了他两息,竟笑了一声。
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个真正带着暖意的笑。
“白砚铎,还学会先斩后奏了?”
“……不过你这差事倒是周全。”
白砚铎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没一会儿,那碗清汤面便端了上来。
穹承笺看了那碗面片刻,伸手把筷子拿了起来:“你都点了,我不动,倒像我故意寻不自在。”
“属下不敢。”
“我知道。”穹承笺夹了一口面,热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从早上就缠着他的寒意,总算散了一丝,“你怕是嫌我头疼碍事。”
白砚铎面不改色:“属下没这么想。”
穹承笺又笑了笑,低头把那碗面吃了小半碗。
这一顿饭其实并不长。
窗外的天色还是阴着,桌边那几张单子压在茶盏旁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歇不了多久。
可到底有这两碗热面下去,胃里不再空着,人也像从一上午的忙乱里,稍稍往回蹭了几分。
待白砚铎那碗见了底,穹承笺也把筷子搁下了,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尽,站起身:“走吧。”
白砚铎跟着起身,顺手把桌边那几张散着的单子替他收拢好,递了过去。
德礼洋行设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两层的红砖洋楼里。
外墙被雨水泡得陈旧,窗框漆成深墨绿色,门口立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冬青,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楼里铺着打蜡的柚木地板,鞋底踩上去,发出轻而空的回响。洋茉莉香水混着湿木头和煤烟的味道,乍看倒确实像个专门谈生意的地方。
出来见他的是罗买办,四十来岁,圆脸,鬓角泛着油光,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
“穹二少亲自登门,真是蓬荜生辉。”他把人迎进会客室,亲自斟了杯红茶,“那批药的事,德礼天天都在催。”
“只是如今这局面,里外都乱,也是难免的。”
穹承笺接过茶杯,只放在手边的玻璃垫上:“罗先生,我今日来,不是听‘难免’两个字的,药既已抵沪,还望罗先生给我一句准话。”
罗买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转瞬又圆了回来:“穹二少所言极是,自然,自然。”
他翻开手边的牛皮簿子,指着其中一页往前推了一寸:“您看,这货确实到了,也进了公栈,可如今是手续卡着过不去。”
“什么手续?提单、关单、栈单,缺哪一张?”
“提货单上,您家赵管事的亲笔签名。”罗买办皱起眉毛,一副替他为难的样子,“照规矩,提货得有原管货人的签名认单,再加我们洋行的公章,路子才算走全。可码头前几日出了事,赵管事……人已经没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这老手续补不了,就难免要重新走一套流程,少说也要一周。”
穹承笺笑着点了下头,再度开口:“罗买办,这重走流程的规矩,是昨日才有的,还是从前就有?”
罗买办陪着笑:“从前自然也有。”
穹承笺抿了口茶,抬眼看他:“那为何偏偏等赵管事死了,这规矩才变得这样要紧?”
罗买办搓了搓手指,又起身添了些茶:“二少爷,您这就是难为我了。药货谁也不敢私放,要是有什么不好惹的人知道了,我们洋行可担不起。”
他说着,眼神若有似无地往窗外扫了一眼,那点弦外之音,已经明明白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再谈的余地。
穹承笺半晌没动,暖炉的热气烘得人胸闷,他看着罗买办那张油滑的脸,直觉烦躁。
“好。”他说,“既然罗先生今日只肯给我这一句,我记下了。”
罗买办脸色骤变,连忙跟着起身:“二少爷,您这话——”
穹承笺却没再接,只微微摆手,转身便往外走,白砚铎跟在他身后,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出了洋行大门,带着雨气的凉风扑面而来,才将屋里那股烦躁的热气吹散了一半。
穹承笺站在檐下,没立刻上车。他抬眼望着阴沉沉的天,低声道:“好得很,货到了上海,人却要等七天。”
他把手里的单据慢慢折好,收进西装内袋,这才转身往车边走。
上车后,穹承笺靠进椅背里闭目养神。白砚铎坐在对面,看着他脸色虽仍稳,唇上的血色却有些淡。
白砚铎低声问了句:“二少爷打算怎么办?”
穹承笺睁眼看向他,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买办的回电里,不是给了个名字么。”他说,“神谷商社。”
白砚铎的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穹承笺却像没看见,仍旧敲着膝盖:“有路子总得试一试。先回去,给神谷商社发个电报,约个见面的时辰。”
“二少爷。”白砚铎声音沉了下来,“日本人的商社,去不得。”
他说完便立刻垂下眼,像是意识到以他的身份说这话,实在有些不懂规矩。
“我知道。”穹承笺却不以为意,只说,“可慈心里躺着几十条人命,我总得先去看看,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砚铎没再说话。
车厢里静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穹承笺苍白的侧脸,眉心拧得更紧了。
午后的天色依旧阴着,仿佛那点雨云从未散去。
穹承笺回楼便进了书房,先将帽子搁在桌边,又从袖里抽出那两封回电,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才提笔起了电报稿。
【慈心医院西药告急,闻贵社通海路及公仓,若可商谈,盼示时刻。穹承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