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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谷商社 穹承笺:点 ...

  •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稳。

      天刚蒙蒙亮,晨雾随湿冷的江风漫进院子。穹承笺没有像往常那样取长衫,反而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他那件西装,又拿上了那副白手套。

      他下楼时白砚铎已在外间,旁边小几放着只碗,刚用了早餐。

      穹承笺低头理了理袖口的珍珠母贝纽扣,淡声道:“今日先去扫一圈现货。”

      白砚铎飞速扫过他这一身行头,应道:“是。”

      穹承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理了理领子,又把手套戴好:“若本地和陈买办那边都走不通,后头还得去一趟德礼洋行。穿这个体面些,省得再折回来换。”

      “二少爷周全。”

      平安正要叫刘妈来给他送早餐,穹承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胃口。他将那张抄着三家私药铺的字条收进西装内袋,拿起礼帽扣在头上,抬步往外走。

      第一处药铺藏在法租界边缘一条逼仄的小巷里。

      门脸窄小,推开门,铜铃叮当作响,里头的药柜一排排立着,深褐色的中药柜顶天立地,西药柜矮一截,玻璃后摆着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棕色药瓶。

      掌柜原本正坐在柜后拨算盘,见是穹承笺亲自进门,惊得手里的算盘都掉了,忙绕着柜台迎出来:“穹二少!”

      穹承笺摘下礼帽:“掌柜的,一大早来叨扰,失礼。”

      “不敢!不敢!”掌柜连连摆手,“二少爷可是来问药的?”

      穹承笺将折得齐整的药单递过去:“嗯,上头这几样,贵铺若还有现货,我想先收一批回去。”

      掌柜接过单子,低头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苦了下来。
      “二少爷,不瞒您说,货是还有,可实在不多了。”他侧身往里让,“您先坐,我叫伙计把剩下的都搬出来。”

      穹承笺没有坐,只立在柜边,看着伙计从里间端出几只木匣。

      两盒磺胺,一盒已经拆了封,剩下的药片用棉纸包着;退热针只剩七支,玻璃针管上还贴着去年的标签;再加几包零散的奎宁粉和止血棉,摊在柜台上,薄薄一层。

      穹承笺看完,先问了一句:“这些若都给了我,贵铺可还撑得住?”

      掌柜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总还能再想法子周转两日。二少爷您也知道,现下谁手里的货都攥得紧,能匀出这些已是尽了全力。”

      穹承笺温声道:“我明白,劳烦您都替我包起来,价钱照今日的市价走,不必另让。”

      “这是什么话!”掌柜有些急了,“穹家这么多年行善救人,我哪敢赚您的黑心钱!”

      穹承笺已经重新带好了礼帽:“您肯在这时候放货,已是帮了大忙。后头若有新到的货,还请先给我递个信。”

      掌柜重重点头弯腰:“二少爷放心!只要货到,我第一个差人去报信!”

      白砚铎上前一步,将布包里的银元数出来放在柜上。掌柜用麻纸将药仔细包好,又在外头裹了两层油布,怕路上沾了湿气。

      穹承笺走出药铺,身后的白砚铎替他拿着药包。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冷冷清清。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抬步往车的方向走去。

      第二家在公共租界苏州河边的旧石板街上,连招牌都用蓝布帘遮着。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先撩起布帘探头看了看前后巷口,又把木门虚掩上半扇,才压着嗓子开口:“二少爷,不是我不肯出。您穹家树大招风,我若一下放得太多,不出三日,我这铺子就得被人抄了。”

      穹承笺听完,并未急着说话,只将那张药单轻轻按在柜台上。
      “我懂,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声音很轻,“您若能匀出一点最急的,这份情,我穹承笺记着。”

      掌柜见他要的不多,神色轻松不少。转身进了里间,半晌才摸出三支用棉纸裹着的退热针,和一小盒磺胺,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

      白砚铎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出声。
      只在掌柜转身取药时,伸手将穹承笺身后的凳子往后带了一寸,免得他被绊倒。

      第三家掌柜更是惜字如金,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止血粉和一小瓶碘酒,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言。

      ——

      三家跑遍,所得寥寥。

      赶到慈心医院时,陈院长正站在台阶上指挥伙计们搬从分号匀来的药。
      他一见穹承笺,便快步迎了上来:“二少爷怎么又来了?”

      穹承笺将怀里的布包递过去:“外头扫来的,先入库,紧着重症和外科先用。”
      他盯着伙计们搬药的动作半晌,又问:“四床和西头十二床,怎么样了?”

      “孩子情况稳定。”陈院长忙道,“喘得轻了些,总算能喝口水了。那个外伤的也换了药,人清醒了。”

      穹承笺松了口气。
      “这些加上分号挪来的,”他问,“还能顶几天?”

      陈院长挠了挠后颈:“原本能撑四五天,可今晨又来了三十多个难民,用量多了不少。”

      穹承笺沉默了两息,抬手理了理西装袖口:“够了。先把今明两日撑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白砚铎先一步替他拉开了车门。

      穹承笺回头望了一眼慈心医院灰白的楼身。
      那栋楼沉在濛濛雨雾里,像一艘搁浅在乱世里的船,檐角的雨水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不曾断绝。

      “去电报局。”他低声道。

      电报局设在一栋两层洋楼底层,推门而入,屋内电报机滴答声不绝。空气里混着油墨、湿木与旧纸张的干涩气息,沉沉绕在人鼻尖。

      昨夜他连发两封加急电,算着时辰,此刻该有回音了。

      柜台后的职员翻完登记簿,连忙起身往后头取件。不多时,捧着电报出来,双手递上:“先生,昨夜一封,今早一封,都在这里。”

      穹承笺接过,先拆开最上面那封。

      是陈买办的回电:
      【港面查得紧。日人层层盘验,手头难拨。若真急,可试神谷商社。——陈】

      穹承笺垂眼读完,目光在“神谷商社”四字上凝了片刻,没有作声。

      白砚铎立在他身侧,一字不落地将这个名字记进心里。

      日本人的商社。

      半晌,穹承笺将薄纸对折收好,又拆开第二封。
      这一封纸张挺括,抬头印着鎏金花体字样,是德礼洋行的回电。
      【所询药品已抵沪。现存公栈,候转发。——德礼】

      屋内滴答的机声清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穹承笺将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心底最后那点侥幸,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白砚铎看着那行电报:“药已经到了。”

      “嗯。”穹承笺缓缓折起纸页,“路没断,货没丢。既已到沪,却迟迟进不了慈心。”

      他将两封电报一并收进西装口袋,如今连远在香港的回电都如此齐整,倒叫人心底越发发凉。

      ——

      时辰已过正午。

      车子从长平码街拐出来,雨后的青石板路被打得发亮,像铺了一层薄汞。

      连着跑了大半日,车厢里总算静了下来,只余发动机低低的震颤。

      穹承笺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抬手敲了敲前头的椅背:“去洋行附近,找家干净些的馆子。”

      司机忙应了声“是”。

      白砚铎抬眼看他:“二少爷……不先去洋行?”

      “去。”穹承笺道,“但饭也得用。”

      他还想再说什么,穹承笺却先一步接了下去:“今晨忙到现在,眼见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府,总不能空着肚子办事。”

      白砚铎听了,便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是。”

      车子很快停在一家苏式面馆门前,门脸不大,门口竹帘半卷着,里头的热气混着阳春面的香气簌簌扑了出来。

      穹承笺下车前,看了司机一眼:“你也下去用饭,账记我头上。”

      司机闻言忙道:“二少爷您放心,属下车上带了食物,还温着呢。”

      穹承笺微微颔首,抬脚进门。

      他这张脸,带上今日这一身,实在太招眼了。

      往这馆子里一落,和四周穿长衫短打、卷着袖口吃饭的人一比,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里头原本低头吃饭说笑的人,见他进来,不约而同地静了一息,不少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穹承笺像是全没察觉,只随着伙计往里走。

      白砚铎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已经扫过门口的位置,后窗的死角,通后厨的小门,哪桌坐了几个人,角落里有没有遮挡,全都过了一遍。

      伙计把他们引到最里头靠窗的桌子,忙赔着笑
      掀开椅子:“先生,这边坐。”

      穹承笺先坐了下去,白砚铎照旧立在他身旁。
      他抬手把菜单往对面一推:“坐。”

      “属下站着便好。”

      穹承笺叹了口气,语气平平:“这不是府里,你何必守那么些规矩。”

      白砚铎没动。

      “我坐着吃,你在一旁立着,旁人看了只觉扎眼。”穹承笺把菜单又往前推了推,“坐对面,吃。”

      白砚铎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在他对面坐下,却只沾了半张椅面。

      穹承笺把菜单推给他:“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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