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蝴蝶 穹承笺:蝴 ...
-
穹承笺听见这话,竟轻笑了一下。
“不过一本练字的帖子,算什么旧物。”他说着便翻开了一页,“这是我十岁那年,父亲给我的。”
“那时他总逼我每日临三页帖,我嫌烦,十回有八回是敷衍着的。”
“如今搁在书架上也是吃灰,你拿去用,倒不算糟蹋。”
白砚铎依旧没动:“属下字粗,怕污了二少爷的东西。”
“又不是供着的玉器。”穹承笺道,“练坏了,反而是它该有的用处。若真是什么贵重东西,放这儿这么多年,不得早被贼人偷了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淡了些:“你往后要替我誊电稿、写单子。字既认得,便索性写得明白些,省得日后误事。”
见白砚铎还是不动,穹承笺懒得再同他绕弯子,伸手把字帖往他面前一推,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你若还要多言,我便当你是嫌我字丑。”
白砚铎闻言,终于接下了那册薄薄的字帖。
“属下不敢。”
穹承笺头也没抬,翻看起了医院的药单:“那就好好学。”
白砚铎低头看着手里的字帖,过了许久,才将它压在自己手边的电稿最下面。
这一回,他总会先看一眼穹承笺方才写下的那三个“醚”字,再慢慢把笔尖落到纸上。
待电报稿尽数誊毕,穹承笺刚踏出书房门槛,便见王管事踩着湿青石板快步进来:“二少爷!医院那边刚差人跑着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穹承笺伸手接过粗布包。
布包层层裹得严实,拆开是一沓用牛皮纸封得齐整的清单,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展开字条,是陈院长的瘦硬字迹,潦草得几乎辨不清形:
【已将三家分药房急药尽数挪来,仅可撑过今明两日。然药房亦已告罄,断不可再挪。缺口细数俱在单上,望二少爷早做定夺。】
穹承笺又翻了翻那摞清单,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药名、剂量、合计。
最末一页,用朱砂红笔重重写了个总数。
他捏着那张纸,廊下的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掀动纸页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王管事,你去一趟大少爷院里,说我即刻去前厅见老爷,问他要不要一同过来。”
“是!”王管事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穹承笺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抬手理了理长衫的衣襟。
他抬步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远处正房的灯火通明,隔着重重雨雾望过去,那片暖黄的光,竟透着说不出的冷。
——
穹承笺走进前厅。
穹成墨指尖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不快不慢。穹承业刚赶过来,坐在侧首的梨花木椅上。
穹承笺没打算绕半分弯子,径直将那张折得齐整的清单搁在桌上。
穹成墨伸出两根手指,把纸拨到面前一寸,眼皮都没抬,粗粗扫过一眼。
“这点银子,穹家自然拿得出来。”
穹承笺抬眼看向他。
穹成墨随手将清单推了回去:“可你今日,已经先斩后奏挪了三家分号的现货。”
“挪货已经够扎眼,若是再动现银、开了庄票,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想?”他目光沉如寒潭,落在穹承笺脸上,“他们只会觉得穹家的医院撑不住了。”
“到时候,穹家的脸面往哪搁?”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下桌面:“承笺,你这是自乱阵脚。”
穹承笺嗤笑一声:“人都快死在病床上了,我还要端着二少爷的架子,装作万事太平,才算顾全脸面?”
穹成墨眉心一沉,将青瓷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休要拿人命来堵我。”
穹承笺不退反进,又将清单往前推了半寸。
“上月订的那批药,至今还扣在洋行代理手里,什么时候能吐出来,没人敢给我一句准话。”
“我今日要这笔银子,是为了加急收一批现货,先顶过眼前这几日。”
“至于那批药为何延误——”他迎着穹成墨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自然会去问,也会去查。”
穹成墨盯着他看了许久,冷冷开口:
“你以为如今盯着穹家的,只是几个洋行买办?”
“一处没有日本人伸过来的脏手?断药许就是他们的手笔。”
“你今日一动大笔现银,明日他们便知道,慈心真到了断药的绝境。”
“到那时,药价会不会翻三倍?仓口会不会比现在难开十倍?你心里难道没数?”
“你把这个口子撕开,叫他们闻出血味来,后面就一口一口把穹家咬死!”
穹承笺没回话,转头看向穹承业:“大哥,我只问一句,若后日医院死了人,这笔账,算谁的?”
穹承业沉默了两息,拿起了那张清单,缓缓开口:“算穹家的。”
穹成墨猛地转头看向他。
穹承业继续道:“父亲担心的,不是没道理。日本人确实在盯着我们,一步都错不得。可承笺也不是意气用事。”
“父亲,这口子该开,但不必全开。先批一半现银,走医院日常周转的账。”
“若慈心真断了药,外头先知道的,只会是穹家连自己的乡亲都救不了。”
前厅静了许久,穹成墨的手指在桌沿一下下敲着,敲得人心头发紧。
“才回来几天,就学会联着你大哥一同逼我了。”
他缓缓闭上眼,解下腰间那把小钥匙,重重扔在桌上。
“西账房第二只铁匣,我只批一半。”
他抬眼盯着穹承笺:“可你记着,这笔银子动出去,若是惊了洋行和日本人,你自己把这摊子给我收回来。”
穹承笺躬身应了,拿了钥匙,转身快步走出前厅。
回了小楼,穹承笺径直走进书房,把怀里的清单往案上一搁,便坐下没再动了,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喜怒。
白砚铎立在一旁,看了两息,终究没开口。
屋里静了片刻,忽然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二少爷。”是平安。
“进。”
平安抱着那本蝴蝶图鉴,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先偷瞄了一眼穹承笺的脸色,才把东西轻轻放到案边:“二少爷,我抄完了。”
穹承笺垂眼看去。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忽粗忽细,结构乱七八糟,甚至不能称之为字。可那只蝴蝶的翅脉,却一笔一笔描得清楚,连翅边的波浪纹路,都认认真真落了墨。
穹承笺把平安那张描纸夹回图鉴里,翻到那页蓝蝶图,垂眼看了两息,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蝶么?”
平安先是一愣,随即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不知道。”
穹承笺指尖在那只蝶的墨蓝翅尖轻轻一点:“这是碧凤蝶,怎么偏挑了这一页来描?”
平安的脸一下熟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道:“这页夹了书签,我想着您大约喜欢这个……我便也跟着喜欢了。”
穹承笺闻言,唇角扬了扬:“描得很好,但蝴蝶往后还是别替我抓了。”
他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蝴蝶飞着才好看。”
说完,他合上图鉴。
书页合起的瞬间,一枚小小的铜书签从缝里掉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案上。
平安连忙捡起来,只见那枚书签磨得发亮,被剪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
“二少爷,您的书签。”
穹承笺扫了一眼,把图鉴推到平安手里:“这本你拿去吧,书签也一并给你了。”
平安怔在原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连声音都在发颤:“二少爷,真、真给我了?”
穹承笺似笑非笑:“怎么,我还拿本破书逗你?”
平安忙把图鉴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得像是要把它抱碎了似的。他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收着!天天都看!谢谢二少爷!”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连门都没带严。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穹承笺抬眼时,正看见白砚铎的目光还落在门口,像是看着平安跑远的方向,一时没收回来。他眉梢轻轻一挑,随口问了句:“怎么,你也喜欢蝴蝶?”
白砚铎神色一顿,收回了视线:“没有。”
穹承笺轻笑了声,靠在椅背上合眼休息。
过了没半盏茶的工夫,王管事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二少爷!”
“进来。”
王管事打开门,快步走到近前,怀里抱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神色比平日郑重得多。
“二少爷,这是大少爷给您送来的,说让您立刻看。”
穹承笺抬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凉得像浸了整夜的雨。他拇指一挑,铜搭扣“嗒”地一声,盒盖便弹开了。
里头只垫着一层磨得发旧的深青色丝绒,安安静静压着三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底下卧着几张银票;旁边另压着一张薄棉纸,纸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了三处地址。
穹承笺将字条展开。纸上是穹承业沉稳的字迹,连这种深夜差人送来的急信,也不见半分潦草:
“这些不是穹家的银票,先拿去周转。另附三家药铺,都是有过生意的,可先扫。他们消息路多,应当认得你。——兄”
穹承笺目光停在那些银票上,半晌没再动。
“替我谢过大少爷。”他合上盒盖,将木盒轻轻放在案上。“就说我知道了。”
王管事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穹承笺垂眼看着案上那只黑漆木盒,忽然笑了一声。
“大哥从前就这样,”他说,“不肯让我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