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你我就无法呼吸》江月鹿

9、她不需要朋友

　　张晶周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严霜反抗。

　　一直以来，在她面前，严霜都是那个只会蜷缩着身子、低头求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是她随意发泄怒火、践踏尊严的出气筒，如今这只看似任人拿捏的小兽，竟露出了尖利的棱角。

　　“你敢躲？”张晶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暴怒，“严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顶嘴？”

　　严霜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手臂上的痛感清晰地传来，可心底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屈辱，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她用力甩开张晶周的手，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明明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却十分坚定：“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不能躲？我妈妈的事，是大人之间的纠葛，与我无关；李云旭的赌局，是他处心积虑的欺骗，我也是受害者。你凭什么把所有的怨恨都算在我头上，凭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太久。

　　从第一次被堵在路上打骂，到被全班同学孤立嘲讽，再到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她怕事情闹大，怕妈妈出轨的丑闻被公之于众，怕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被彻底撕碎，所以她忍，她退，她把自己缩在小小的壳里，以为只要足够卑微，就能换来一丝喘息。

　　可她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她的隐忍，只让对方觉得她更好拿捏。

　　张晶周被她怼得脸色铁青，看着严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她想说严霜是小三的女儿，想说严霜抢走了李云旭的关注，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些理由，在严霜直白的质问下，显得格外苍白。

　　说到底，她不过是找了个最弱小、最不敢反抗的人，来宣泄自己的不幸与不甘。

　　“你还敢狡辩！”张晶周恼羞成怒，再次扬起手。

　　严霜没有再躲，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打吧，你可以继续欺负我，继续散播那些谣言，我不会在乎的。”
　　“张晶周，我没有欠你，从来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些日子，她被打骂，被孤立，被欺骗，被全世界抛弃，尊严被踩在泥里，心事被碾成碎片，早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张晶周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的严霜，再也不是那个会哭着下跪、求她放过的女孩了，她身上那股死寂又倔强的气息，让张晶周莫名地不敢靠近。

　　良久，张晶周缓缓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语气依旧带着不屑：“严霜，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只要你还在这学校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好过。你记住，你永远都不配抬头做人。”

　　说完，她狠狠瞪了严霜一眼，转身踩着高傲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严霜紧绷的身子才瞬间垮了下来，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嘴角的伤口还在发烫，可她却觉得，心里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

　　放学的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那些热闹与欢喜，从来都不属于她。远处的树荫下，李云旭和张晶周并肩走着，郎才女貌，惹人艳羡，李云旭低头轻笑，温柔得如同当初对她那般，可这份温柔，与她无关。

　　她曾经以为她读了高中就不会和他们在有任何交集，可偏偏命运并没有放过她。
　　他们也读了三中。
　　严霜注意到张晶周投来的视线，垂下眼眸，快步走过，只想快点逃离。

　　“严霜，等一等。”

　　一道轻柔欢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严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也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新来的转校生。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夏禾已经快步追了上来，拦在了她面前。

　　夏禾微微喘着气，眉眼干净，轻声开口：“我刚在教室门口看到你，和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我呀？”

　　严霜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又落在了对面女孩一双精致的小黑皮鞋上，一言不发。

　　很明显，她就好比是天上的仙女，在人间受尽宠爱，当家里的小公主，而她不过是个努力想活着不断挣扎的野草。

　　她的确听见她喊她了，可她们两个人不该有交集。

　　夏禾却没有退缩，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严霜：“严霜，她们都欺负你，你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后，我们做朋友好不好？我陪你一起放学，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了。”

　　朋友。

　　严霜微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两个字。她也会有朋友吗？她这样的人真的会有人愿意和她交朋友吗？

　　自从张晶周的报复开始，她就成了全校的笑柄，被所有人孤立、嫌弃，避之不及。朋友，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李云旭曾带着极致的温柔靠近，给了她片刻的光，最后却亲手把她推入万丈深渊，告诉她一切都是骗局。那些虚假的温暖，早已把她的心磨出厚厚的茧，让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敢接纳任何善意。

　　她怕夏禾的好也是一时兴起，怕自己拖累了这个干净纯粹的女孩，更怕再次经历从期待到绝望的痛苦。她早已深陷泥潭，不配拥有朋友，也不敢拥有任何温暖。

　　良久，严霜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夏禾，眼底一片死寂，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朋友。”

　　拒绝的干脆利落。
　　说完，她侧过身，避开夏禾的目光，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

　　夏禾看着严霜径直离去的背影，并未就此放弃，眼底漾着执拗又温和的笑意，下意识抬脚便跟了上去。她步伐轻快，不远不近地跟在严霜身侧。

　　街边晚风徐徐，吹动两人的发丝，一前一后的身影落在的路面上。夏禾看着身旁始终沉默不语，察觉到她的跟踪又加快脚步的少女，不由得感到心情郁闷。

　　“我还没有正式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夏禾。”她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夏日的夏，禾苗的禾。”

　　严霜脚步微滞，依旧垂着眸子，没有应声，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干净好听的名字。

　　夏禾见她没有排斥自己跟随，眼底笑意更深，继续认真说道：“严霜，你看呀，严是严寒，霜是寒霜，我的名字是夏禾。一寒一夏，一霜一禾，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有缘分？冥冥之中就该认识彼此的。”

　　少女自顾自的说着，满眼都是对这份初识缘分的欣喜，丝毫不在意旁人看待严霜异样的眼光，也不在乎校园里那些流传难听的流言。

　　一寒一夏，一霜一禾。

　　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极端，偏偏被少女这样直白地绑在一起，突兀，却又莫名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可那点涟漪刚起，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配。
　　不配拥有这样干净的缘分，不配拥有这样明媚的朋友。

　　严霜咬了咬下唇，再次加快脚步，只想彻底甩开身后这道过于耀眼的身影。

　　而夏禾身侧，一道清冷魂影始终静默相随。

　　他身姿挺拔，眉眼冷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看向严霜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夏禾微微偏头，对上周叙白冷寂的眼眸，悄悄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周叙白薄唇微抿，没有多余的表情，说道：“她应该只是怕拖累你，还要跟吗？”

　　夏禾道：“当然要跟，我倒要看看严霜得爸爸是个什么人。”

　　晚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街边的梧桐。

　　严霜能感觉到，除了夏禾的气息，还有一道极淡、极冷，却格外安稳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夏禾的身侧。

　　很奇怪。

　　不过，严霜并没有多想，她穿过热闹的街巷，拐进狭窄破旧的小巷，朝着自己居住的老旧居民楼走去。

　　夏禾依旧跟在身后，看着眼前斑驳破旧的楼房，心种莫名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也曾在这里真实的生活过，可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严霜走到门口，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沉默了许久，久到夏禾都以为她不想和她说话了。

　　最终，严霜只是动了动唇，带着一丝极淡的妥协：“别再跟着了。”

　　夏禾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真诚：“严霜，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没有恶意的，你不要一直拒绝我嘛。我今天才刚转来三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夏禾说道这里，看了一眼周叙白，见他并没有看她，而是在一旁站着等她。

　　于是她接着说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会是我朋友，超级超级好的朋友。你就大发慈悲给我一个机会嘛，好不好嘛？”夏禾说着拉起严霜的手晃了晃。

　　严霜显然没有意识到女孩会做出这样的行为，眼里满是慌乱，反应过来后又急忙抽开手。

　　“谢谢你，夏禾，你是第一个想和我做朋友的人，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但是，和我做朋友没有好处的，你迟早都会后悔和我做朋友的。”

　　初中的时候，只要和她说一句话，或者走得稍微近点的人，都会被她们警告，后来便没有人愿意亲近她了。

　　严霜又说道：“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夏禾站在原地，看着严霜离去的方向，有点失落的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身旁的周叙白走至她身侧，他看着严霜消失的方向说道：“她短时间内是不会认同你的，以她的经历，在她得认知里，只有一个人才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三年。”

　　“她在担心你，也在规避自己被再次伤害的风险。”

　　“所以我才想和她做朋友呀。”夏禾语气坚定，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我不想让她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严霜躲在门后，将夏禾莫名其妙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口微微泛起一阵酸涩。

　　她看起来像是在和别人聊天，严霜偷偷观察了一下夏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人，便自顾自的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