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你我就无法呼吸》江月鹿

6、周叙白的秘密

　　她又梦到了那个瘦弱的女孩，这次场景变了。梦里，她清楚地看到严霜在家中被父亲肆意打骂，小小的身子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出淤青，却只能默默忍受。

　　画面一转，来到了滨海三中的校园里，严霜穿着破旧的短袖，坐在教室的角落，脸色很苍白。突然，她看到女孩慌乱的拿起手捂住鼻子。

　　周围同学的惊呼传来，在老师的叮嘱下，严霜慢慢起身，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

　　夏禾下意识的快步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感受到一股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下一秒，她就醒了。

　　夏禾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里抽离，坐起身时，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周叙白。

　　他早就醒了，坐在沙发边缘，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周叙白转头看过来，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却意外的好听：“醒了？”

　　夏禾点点头，揉了揉眼角睡意，伸了个懒腰，不可思议的说道：“周叙白，我的梦境变了，我看到那个女生的脸了，而且我做的梦，和笔记本里的日记，对上了！”

　　她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沙发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急切地分享：“我梦里梦到严霜被她爸爸打，还梦到她在学校流鼻血，被老师带去校医室，这些全都写在昨天看的日记里，简直一模一样！太神奇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梦里那些细碎的画面，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泛起心疼：“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害怕，还有一点点期待，期待有人能帮她，那种无助的感觉，不知道为何，我感觉心里特别难受。”

　　周叙白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女孩的脚上，很白皙，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又快速收回视线。

　　他看着女孩眼底的真切与难过，站起身，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夏禾微微愣住。

　　周叙白淡淡解释，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流了很多汗。”

　　“一个人在排除生病和天气太热的情况下，只有在极度紧张和激素分泌过多时才会流汗。”周叙白接着说道，“你在梦中想必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情绪感触，才会让你身体分泌这么多的汗液。”

　　夏禾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一个人的脑子可以聪明到这个程度吗？怎么她就猜不出来呢。”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像他一样。”

　　夏禾拉回思绪的接着说道：“所以，我之后做的梦，很有可能会是严霜没写进日记里，或者还没显现出来的经历对不对？”夏禾抬头看向周叙白，“那我们岂不是可以通过梦境和笔记本，知道她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叙白看着她，沉默片刻，说道：“也许。”

　　“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梦境牵连。”夏禾轻声开口，捂住自己的心胸口，“每次梦到她，听见她求救，看见她受伤，我都好像可以感同身受。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放了很久的苹果，糜烂恶臭，始终缠绕着我，禁锢着我。”

　　周叙白没什么反应的说道：“因为你共情了她的痛苦。”

　　他起身，缓步走近，说道：“你丢失了过往，常年被莫名的噩梦与不安裹挟，看似生活安稳，内里一直悬空。而严霜常年被困在黑暗里，无人救赎，独自硬扛所有苦楚。”

　　“所以，你迫切的想要了解她，解救她，也是为了摆脱噩梦，找到自我。”

　　夏禾道：“那你呢？”

　　“你独自一人来到这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世界，甚至连一个实体都没有，你不怕吗？不怕你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都没有弄明白，有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这个世界。”夏禾继续说道：“在你原先的世界，你有亲人，有朋友，以你的智商肯定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你为何会跳江呢？”

　　周叙白没有反应，夏禾向前挪了两步，刻意拉近两人之见的距离。温热的呼吸缓缓靠近，流过他的脖颈，触透过他的衣襟，穿进他的身体。

　　她微微仰头，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刻意贴近。周遭安静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极近，暧昧又安静。

　　“周叙白，你有秘密。你心甘情愿的帮我，我也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如果你愿意分享出来，我会尽心尽力的帮你。”

　　夏禾知道他不简单，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猜透她的心思，猜到事情的缘由，可这样一个人如果说只是因为不能离开她太远才甘愿留在她身边帮她，她可不信。就凭他可以通过触碰她得出自己可以短暂不受这个距离的桎梏，那么她醒后，为什么他不在尝试。这很奇怪，只要他想，他肯定可以找到方法摆脱困境。可他没有，他表现的太平静了。过于平静反而显得很不正常，所以，他一定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与帮她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在帮她的过程中他已经开始了。

　　究竟是什么呢？

　　夏禾其实不是好奇他的目的，她只是担心他是在单纯的利用她。
　　等利用完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想知道？”
　　周叙白很有原则的后退了几步，让两人之间保持了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
　　夏禾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想。”

　　“因为我想弥补。”
　　夏禾疑惑的问道：“弥补什么？”
　　周叙白好似陷入了回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一个因为我而选错路的人。”

　　夏禾：“那个人是谁？”
　　周叙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骗你，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负责到底。”
　　夏禾听见听见她想听的话也没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人嘛，贵在有自知之明。别人不愿意说，就不要一直逼问人家。

　　和周叙白的聊天告一段落，夏禾压下心底的诸多思绪，简单洗漱后走出房间，夏父早已备好早餐，夏母絮絮叮嘱着她入学的事宜，眉眼间满是疼爱。

　　这所全市顶尖的高中，校园宽敞整洁，香樟树影错落，教学楼里书声琅琅，处处都是鲜活的青春气息。

　　夏禾按照指引终于找到高一重点一班，其实她是个路痴来着，什么东南西北的她根本分不清楚，周叙白面无表情的拉着她拐了好几次，奈何夏禾的动作实在是滑稽，想象一下一个女生走路走的好好的，忽然身体扭了一下，拐了个弯，这导致引来不少人的偷偷关注，最后周叙白只好认命的在前面给夏禾带路。

　　夏禾苦命的对着周叙白笑了笑，夏母今天是打算陪夏禾来学校的，但是有个客户忽然改了行程，夏父更是忙的抽不开身，夏禾也不想让家长陪同了，自己都多大了，太不好意思了，再三保证自己会看指引，不会就问，结果没想到还是闹了很多笑话。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放学后的趣事，热闹非凡。夏禾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她很快便和前后桌的同学熟络起来，笑着打招呼、轻声交谈，很快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早读铃声响起，班主任让夏禾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就离开教室了。一班是重点班，老师也不愿意浪费太多的时间在闲杂事上，有这点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

　　夏禾观察了一下，班里除了一些个别捣乱的，其他人看起来反正都在认真早读。重点班的节奏向来飞快，即便没有老师盯着，大多数人都埋着头，争分夺秒地记诵知识点。

　　夏禾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最后排的角落。

　　是严霜。

　　她坐得笔直，身前摊着英语课本，嘴唇微微翕动。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
　　明明身处喧闹的早读课堂，她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里。

　　夏禾静静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梦里那个满身伤痕、无助蜷缩的女孩，和眼前这个沉默孤僻的身影，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周遭的早读声里，夹杂着几道刻意压低、却足以飘进夏禾耳中的议论声，就来自她右边隔壁前桌的两个男生，他们一边装模作样地翻着课本，一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对着严霜的方向窃窃私语。

　　“你看最后排那个严霜，又在那装样子，早读从来不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书。”

　　“谁知道呢，整天独来独往的，早上我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了，放学也走得最晚，跟个透明人似的，怪吓人的。”

　　“我听我初中同学说，她爸天天酗酒赌博，输了钱就打她，她妈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难怪这么孤僻讨人嫌，家里这么乱，难怪没人愿意跟她玩，咱们离她远点，别沾到晦气。”

　　夏禾下意识看向严霜，果然看到她垂在课本上的手动了一下，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这些话不算小声，严霜显然听得一清二楚。
　　她明明听见了，可她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