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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灯下笔耕, ...

  •   烛火一跳,将 “砚底藏锋” 四字映得墨色沉凝,力透纸背。
      沈清砚搁下笔,指尖仍带着墨香。屋内静得只剩烛芯轻爆的细响,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顾枕书临走前那句 “缺角古籍是死穴”,还在耳畔清晰回荡。比起复仇的快意,更让她心头发烫的,是那句 “谁想闹,我来挡”。
      前世她孤灯只影,满腹才华沦为他人嫁衣;今生不过数日,竟有人愿为她披霜带雪,守一场风波。
      沉水香似还萦绕在鼻尖,清冷却安神,比任何宽慰都更有力量。她将那封叶望舒的战书拿到烛火边,火苗一卷,纸角迅速焦卷。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如同前世那些愚蠢的痴念与依附,一并烧成灰烬。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拿捏她笔墨、践踏她清誉的机会。
      次日天刚亮,巷子里便有了动静。卖花声、竹担吱呀声、妇人低语声,混着晨间微凉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江城的春晨总是带着人间烟火气,与昨夜院中的暗流汹涌,判若两个世界。
      沈清砚晨起洗漱毕,没有像往常一样研墨写诗,而是取出去年旧笺,一一翻检。她在找前世写给叶望舒的诗作底稿 —— 那些句子,她烂熟于心,却必须清楚记得每一处用典、每一字平仄,才能在雅集之上,从容拆穿对方的颠倒黑白。
      指尖停在一张泛黄的笺纸上。那是一首咏梅诗,当年她写尽孤高风骨,送给叶望舒撑场面。如今再看,只觉字字啼血。
      她将这张纸单独收进木盒最底层,上了锁。不是留念想,是留证据。
      院门轻轻被叩响。三声,轻而规矩,不是叶望舒的作风。
      沈清砚开门,门外站着书斋的小僮,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垂首恭敬道:“沈姑娘,顾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您雅集用得上。”
      她接过包袱,触手微凉,分量不轻。关上门打开,里面是一刀加厚洒金宣纸、两方新制朱砂印泥、一小卷细麻线,还有一册薄薄的手钞本。
      扉页是顾枕书的字迹,清隽淡静:“雅集临场,以备不时之需。”
      沈清砚翻开手钞本,心头猛地一震。里面不是诗词,不是文章,而是江城文人圈近三年的文会题目、出题习惯、几位老学究的偏好与忌讳,一笔一划,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吴老最厌 “险韵”、周举人最看重 “起句” 都标注在旁。
      顾枕书不是只给她一条路,是把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铺稳了。
      指尖抚过纸页上淡淡的墨痕,沈清砚喉间微涩。她将手钞本贴身收好,那份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顾的暖意,比任何笔墨都更能养气定神。
      午后日头渐暖,她依顾枕书所言,闭门不出,只在院中养笔。石榴新叶在风里轻晃,光影落在砚台上,墨汁一圈圈漾开。她不写长诗,只练短句,落笔时心随笔尖沉下去,俱是定了神的。
      她在等,也在准备。准备以最锋利的姿态,迎向那场当众围剿。
      未时刚过,院外又有脚步声。这一次急促、慌乱,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柔弱。
      沈清砚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叶望舒。
      她没有立刻开门,任由对方在门外轻叩、轻唤。直到叩门声变得焦躁,她才缓缓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叶望舒站在门外,眼眶微红,鬓发微乱,一身浅粉衣裙,看着我见犹怜。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飘出甜汤的香气。
      “清砚……”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听说你闭门不出,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别为难自己。”
      沈清砚倚着门框,神色冷淡,一语不发。
      叶望舒自顾自说下去,句句都在往 “抄袭” 上引:“我知道那些诗是你心爱之作,可你…… 你不该拿别人的东西冒充自己的。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我真的替你着急。”
      她上前半步,想伸手拉沈清砚的衣袖,语气放得更软:“你听我一句劝,雅集那日你别露面,我替你去解释,就说你身体不适。等风头过了,一切都好说。”
      好一个 “替你解释”。只要沈清砚一日不出面,“文贼” 这顶帽子,便坐实一日。
      沈清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的诗,我自己会去写。我的名,我自己会去守。不劳叶姑娘费心。”
      叶望舒一怔,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强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掩去:“清砚,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好!你非要等到身败名裂才肯回头吗?”
      “身败名裂?” 沈清砚轻轻重复,桃花眼底掠过一抹冷锐,“叶望舒,你这么希望我身败名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叶望舒脸色瞬间一白,慌忙摇头:“我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沈清砚打断她,语气淡得发冷,“怕我去了雅集,当众拆穿你的把戏?”
      叶望舒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她没想到沈清砚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你在说什么?”叶望舒闪过一丝心虚,随即面露惊讶。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吗。”沈清砚语气依旧冷淡。
      “你…… 你知道了?”
      沈清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不答,只缓缓合上院门。
      门板隔绝了叶望舒惊惶失措的脸,也隔绝了她最后一点伪装。
      门内,沈清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叶望舒的慌乱,恰恰印证了顾枕书所言非虚。对方的局,已经布到临门一脚;而她的反击,也已箭在弦上。
      暮色再临,她没有点灯,只坐在窗前,看着巷口的方向。她在等一个人。
      约莫半盏茶功夫,一道清瘦身影出现在巷尾。浅碧布裙,步履轻稳。
      顾枕书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院门外轻轻站定。沈清砚像是心有灵犀,立刻起身开门。
      门一开,沉水香先至。顾枕书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见她神色安定,才微微放下心来:“叶望舒来过了?”
      “来了。” 沈清砚侧身让她进门,“试探与威胁、劝我避战,戏码全套做足。”
      顾枕书莞尔,似在意料之中:“她越急,破绽越多。我今日又查到一件事 —— 她伪造古籍用的宣纸,是城西陈记纸坊的次品,纸面偏黄,遇水即晕,和真正的旧纸完全不同。”
      沈清砚眸底一亮:“也就是说,只要当众滴水一验,便可拆穿?”
      “是。” 顾枕书看着她,目光比白日里更柔几分,带着独一份的专注,“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用。你只需以新诗立住才名,其余流言,不攻自破。”
      她说话时,两人距离极近。烛火虽未点燃,窗外微光却恰好映在顾枕书眼尾,清润明亮,像藏着一汪星子。沈清砚望着她,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周身被那股安神的香气包裹,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彻底松缓下来。
      “有你在,我不慌。”沈清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顾枕书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声音放得更轻:“我不会让你输。”
      一句承诺,轻如耳语,重逾千钧。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沈清砚面前:“这是我拟的三个备用题,雅集当日,我会择一提出。你先熟记风格,临场才不会慌。”
      沈清砚接过,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指尖,两人俱是一顿,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收回。
      纸上字迹清隽,题目皆偏风骨,正中她下怀。
      “我记下了。” 沈清砚收好纸,抬眸看她,“你连日为我奔波,辛苦了。”
      顾枕书望着她,眼底柔光清晰可见:“为你,不辛苦。”
      风穿过庭院,槐花簌簌落下,空气中浮动着暧昧而安稳的气息。无需多言,无需靠近,只这样静静相对,便已是人间难得的心安。
      时辰不早,顾枕书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语气郑重:“明日便是雅集。记住,不论发生什么,稳住笔与心。我就在你身侧。”
      沈清砚点头,目光坚定:“我记得。”
      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沈清砚走到案前,重新点燃烛火。她铺开顾枕书送来的洒金笺,蘸满浓墨,没有写备用题,而是提笔写下一行小字:
      砚有藏锋,待时而发;心有归处,风雨不惊。
      烛火跳跃间墨色越显温润。她知道,明日江城文坛,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只是沈清砚不知道,此刻的城西深院,叶望舒正对着一本伪造的古籍,面目狰狞。她指尖死死按在那缺了半角的最后一页,对着面前三个落魄书生厉声吩咐:
      “明日雅集,不论沈清砚写什么,你们都要一口咬定 —— 此诗半年前便已流传,是她抄袭剽窃!我要让她,在江城彻底抬不起头!”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暗涌。而明日的文人雅集,究竟是沈清砚的洗冤之场,还是叶望舒的封神之地?
      答案,即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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