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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雅集惊变· ...

  •   天方亮,江城便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河畔乌篷船轻摇,茶楼酒肆早早掀开帘子,今日是江城半载一度的文人雅集,满城士子、名流、老学究皆往城南园林赴会,车马络绎,衣袂翩跹。
      沈清砚晨起,未施粉黛,只一身月白长衫,乌发束起,露出清挺的颈线。她细细磨了一砚新墨,墨香氤氲,将笔锋润透,又把顾枕书所赠的松烟墨放入袖袋,指尖触到那方温润的墨块,心便定了大半。最后,她摸了摸怀中那页写着备用题的纸笺——那是顾枕书昨夜亲手写的三道题之一。
      指尖所及,皆是安稳。
      前世她赴雅集,满心惶恐,唯恐失了叶望舒的期许,笔下战战兢兢;今生她再踏此地,眼底无怯,只有静候收网的沉定。
      出门时,雾已散了大半。顾枕书立在巷口等她,依旧是浅碧布裙,肩上搭了一件素色外衫,手中提一只不起眼的木匣。晨光落在她睫羽上,镀上一层浅金,像一幅刚揭裱的山水,清冷又温柔。
      四目相对,沈清砚脚步一顿。顾枕书走上前,自然地将外衫披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晨间风凉,莫要受了寒。”指尖擦过她肩头,微凉,却烫得人心尖微颤。
      “走吧。”顾枕书抬眸,目光笃定,仿佛在说“有我在”,“我陪你。”
      沈清砚点头,没多说一个字。有些信任,不必言说,只需并肩同行。
      城南园林已人声鼎沸。亭台水榭间摆开长案,宣纸、笔墨、砚台一一备齐,吴老学究端坐主位,周举人陪在一侧,其余文人按序落座,目光纷纷投向入口,带着审视与好奇。
      沈清砚与顾枕书一进门,便成了全场焦点。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响起:“那就是沈清砚。”“听说她抄袭,今日还敢来?”“叶姑娘马上就到,看这戏怎么唱。”
      沈清砚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气度从容,半点不见慌乱。顾枕书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不喧宾夺主,却像一道稳墙,替她挡去大半流言与冷眼。
      不多时,一道娇小身影匆匆入内。叶望舒一身粉衣罗裙,鬓插珠花,眉眼楚楚,一进场便先向吴老与诸位文士行礼,姿态恭顺,引得几人点头赞许。
      她目光一转,落在沈清砚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毒,随即又换上担忧神色,快步走近:“清砚,你果真来了。我……我还怕你想不开,在家里哭呢。”
      这话一出,周围议论更响。分明是坐实了沈清砚“心中有鬼”。
      沈清砚抬眸,淡淡瞥她一眼,笔锋在砚台上轻轻一顿:“我身正笔正,为何不来?”
      叶望舒被噎得一滞,强装委屈:“我知道你心气高,可今日诸位前辈都在,你若有难处,不妨直说,我会替你求情的。”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了沈清砚好。
      “求情?”顾枕书忽然开口,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叶姑娘这话奇怪,沈姑娘一未偷诗,二未窃文,何来求情一说?”
      叶望舒没料到顾枕书会当众护短,脸色微变,勉强笑道:“顾姑娘有所不知,我与清砚交情深厚,我是怕她……”
      “交情深厚,便不该在外散播流言,陷她于不义。”顾枕书目光平静,却带着锐利的审视,一句话,堵得叶望舒哑口无言,只能泫然欲泣地看向主位。
      吴老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好了,今日雅集,以文会友。规矩照旧——当场出题,当场作诗,当众评点。”
      有人立刻附和:“听闻沈姑娘笔墨绝佳,今日不如……便由沈姑娘先领题?”分明是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
      沈清砚站起身,微微颔首:“遵命。”
      坦荡从容,毫无惧色。
      吴老看向众人,朗声道:“今日题目,便以‘风骨’二字为题,一炷香为限。”
      题目一出,顾枕书眼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正是昨夜备好的三题之一。
      叶望舒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来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让沈清砚当众写出那首“绝世好诗”,然后再当众把它砸得粉碎!
      沈清砚走到案前,铺纸、蘸墨、提笔。笔锋落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仿佛置身无人之境,墨走龙蛇。不过半柱香,一首五言律诗已然写就,掷笔于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雪生清骨,风霜岂入怀。
      落纸山根立,收锋水镜开。
      不向喧繁折,偏从寂寞栽。
      寸心终不改,寒尽自花开。
      字迹清劲挺拔,全诗对仗工稳,气脉贯通,既有文人画的空灵,又有金石声的铮铮,堪称咏物佳作。
      诗句一落,全场瞬间静了一瞬。不少文士眼底露出赞许:“好诗!好风骨!”“这气度,绝非抄袭能来!”
      叶望舒脸色微变。时机到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凄婉,陡然拔高:“好一个风骨!沈清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抄袭古人诗句,欺瞒全场前辈!”
      一语惊起千层浪。
      全场哗然。
      吴老一拍桌案:“叶姑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叶望舒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古籍,书页泛黄,装帧古旧,高举过头顶,声泪俱下,“此乃我家传孤本,上面清清楚楚录有此诗!沈清砚所写,一字不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本古籍上。
      叶望舒快步走到主位前,双手将古籍呈上:“吴老请验!”
      吴老接过,翻开一页,目光一凝,脸色顿时沉下:“果真……一字不差!”
      “哗——”全场炸开。“原来是真抄了!”“看着清高气傲,没想到竟是文贼!”“枉顾文坛规矩,可耻!”
      指责、鄙夷、冷眼,如箭雨般射向沈清砚。叶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眼底藏不住得意。沈清砚,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她抬眼看向沈清砚,泫然欲泣:“清砚,你……你怎能如此?这些诗明明是古人所作,你为何要窃为己有?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可你不该毁了自己的清誉啊!”
      一唱一和,楚楚可怜,占尽道义。
      沈清砚立在原地,神色未变。她看着叶望舒演戏,像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叶望舒心头微慌,强作镇定:“清砚,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
      沈清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压过全场嘈杂:“我没有抄袭。”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叶望舒厉声,“古籍在此,铁证如山!”
      “铁证?”沈清砚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叶望舒,“叶望舒,你敢把那本古籍,翻到最后一页吗?”
      叶望舒脸色骤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砚向前一步,声震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把你那本‘家传孤本’,翻到最后一页。”
      顾枕书缓步上前,与沈清砚并肩而立,衣袖轻拂,姿态从容。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屏息:“吴老,烦请翻至末页。”
      吴老一愣,依言翻到最后一页。
      下一秒,全场死寂。
      那一页,赫然缺了半角!
      伪造古籍时仓促装订,纸张裁剪不齐,留下致命破绽。真古籍历经岁月,破损自然,边缘会有毛边;假古籍切口齐整,缺角生硬,像被刀切过一般,一眼便能看穿。
      叶望舒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家传孤本。”沈清砚目光冷冽,直视叶望舒,步步紧逼,“敢问哪家的孤本,最后一页是整齐的刀切缺角?哪家的旧纸,是陈记纸坊的次品黄纸,遇水即晕?”
      她抬手,示意一旁侍者:“取一碗清水来。”
      清水呈上。沈清砚拿起笔,蘸了清水,在古籍空白处重重一点。清水如墨般渗入纸张,那劣质的仿旧纸瞬间“开花”,边缘翻卷起恶心的毛边,与旁边真正的古籍纸张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形成了天壤之别的讽刺对比。
      “真正的旧纸,绵韧耐墨。”沈清砚声音清冷,字字诛心,“你这本‘古籍’,不过是你找人伪造的废纸!”
      全场死寂,随即轰然炸开。“原来是假的!”“叶望舒竟然伪造古籍构陷同行!”“太恶毒了!这是要毁人一辈子!”
      叶望舒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不……不是的……这是误会……”
      “误会?”顾枕书上前一步,从手中木匣里取出一叠纸,高高举起,声音清冷如冰,“这是城西陈记纸坊掌柜的证词,证明你半月前大量购买仿旧黄纸;这是落魄书生王三的供词,承认你花钱雇他散播流言、作伪证;这还有你托人装订假古籍的单据——桩桩件件,你还要狡辩?”
      一份份证据甩出,如重锤砸在叶望舒身上。她腿一软,几乎跌倒。
      “叶望舒。”沈清砚缓步走近,目光冷得像冰,与前世那个绝望的自己重叠,“前世你偷我诗作,窃我声名,害我身败名裂。今生我不与你计较,你却步步紧逼,伪造古籍,构陷抄袭,妄图毁我笔墨根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说我偷你的诗?可笑。那些诗,本来就是我写的。是你,偷了我的心血,偷了我的才情,偷了我前世的一腔真心。今日,我便当众取回属于我的一切。”
      沈清砚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旧笺,高高扬起:“这些,是我当年为你写诗的底稿,字迹、批注、修改痕迹,一应俱全。你所谓‘你的诗’,全出自我手。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熬过的夜,推敲的心血!”
      真相大白。全场死寂,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怒斥。“无耻!”“滚出文人圈!”“不配称为读书人!”
      叶望舒面无血色,瘫软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再无半分娇柔甜美,只剩狼狈不堪。
      吴老气得胡须发抖,一拍桌案:“叶望舒,你品行卑劣,构陷同道,从今往后,江城文坛,永不录你!”
      一句话,彻底钉死了她的路。
      风波落定,全场目光重回沈清砚身上。只有敬佩、赞叹、愧疚。
      有人起身拱手:“沈姑娘风骨凛然,我等惭愧!”“好笔力,好心性,江城文坛之幸!”“今日方才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沈清砚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顾枕书正看着她,眼底柔光满溢,是独属于她的温柔与骄傲。她指尖轻轻拂去沈清砚肩头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又亲昵。
      沈清砚缓步走近,轻声道:“今日,多亏有你。”
      顾枕书浅浅一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我说过,我会替你守住场面。”她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赢了。”
      风拂过园林,吹起纸上墨香。沈清砚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前世所有苦难,都只为换今生这一场并肩。她赢的不只是一场雅集,不只是一口冤屈,而是终于遇见了,懂她笔墨、信她为人、护她周全的人。
      可就在众人赞叹、叶望舒瘫倒在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园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惶恐的高喊,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小姐!不好了!老爷被宪兵队带走了!
      一语落下,全场震惊。
      瘫在地上的叶望舒猛地抬头,瞳孔炸裂,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不——!”
      沈清砚与顾枕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冷冽。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顾枕书那只不起眼的木匣上——那只木匣,刚才装着足以毁掉叶望舒的证据。她忽然明白,叶家的倒台,或许并非巧合,而是眼前人早已布下的后手。
      顾枕书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轻轻勾了勾,仿佛在说:这只是开始。
      看来,叶望舒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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