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砚底藏锋 ...

  •   暮色四合,江城的晚风里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指尖那封素笺还带着外头的凉气。沈清砚只是摩挲着信纸上熟悉的娟秀字迹——那是叶望舒的字,前世里,她曾无数次模仿过,只为了能写出对方喜欢的风格。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她借着昏黄的路灯,将那短短一行字看了第二遍。
      “雅集之日,我会当众拿出证据——你偷了我的诗。”
      字里行间的挑衅与笃定,像一根细针,挑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虚假的情面。
      沈清砚只是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她沿着槐花香满的巷陌缓步回家。青石板路被夕阳浸得暖软,风掠过耳畔,吹动鬓边的碎发。她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收到的不是一封战书,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请帖。
      只有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了扣那方紫檀墨盒,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望舒这是要把“抄袭”的罪名,钉死在雅集之上。
      前世,她也是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叶望舒指着鼻子骂作“文贼”,百口莫辩,最终名声尽毁,郁郁而终。
      回到院中,她没有点灯,只借着最后一点暮色坐在案前。古砚静卧,笔锋微凉。
      前世她写给叶望舒的那些诗和废稿,还有未曾示人的句子,如今都成了对方手里的刀。偷诗?真是可笑。真正执笔的那个人是她,把一腔心血都倾在纸上的人,还是她。到头来,反倒要被倒打一耙。
      沈清砚指尖轻叩桌面,一声一声,稳而沉。
      她不怕对峙。她怕的是,叶望舒手里不止有旧稿,还有伪造的旁证、串通的证人、提前布好的场面。江城文人圈最重清誉,一旦被当众指认,哪怕最后洗清了冤屈,那层洗不掉的“嫌疑”也会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一辈子。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叩门,不高声,只在门外静静立着,仿佛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在等。
      沈清砚心头一跳,起身开门。
      门轴轻转,顾枕书站在暮色里。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一卷纸,身形清瘦却挺拔。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清冷而安神。
      “我顺路过来一趟。”
      顾枕书没有客套,径直进门,反手将门合上。她抬眸看向沈清砚,目光清透如洗,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你在路上,是不是收到了东西?”
      沈清砚微怔,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
      “叶望舒下午派了三拨人出入茶楼,动静闹得不小。”顾枕书走到案前,将怀里的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雅集座次图。
      图纸绘制得极尽精细,甚至连每个茶盏的位置都标了出来。顾枕书的指尖在图上轻轻划过,声音清冷:“她请了吴老学究、周举人,还有三个常替人捉刀的落魄书生。这三个人,位置全在前排,正对主案。”
      沈清砚看着那张图,眉心微蹙:“你是说……”
      “这三个人,近半个月都收过叶家的银子。”顾枕书抬眸看她,目光笃定,“叶望舒不是要和你争诗,是要当众毁你的笔。她会让这三个人做伪证,说你曾向他们炫耀过‘新作’,而那些诗,其实都是叶望舒早就写好的。”
      沈清砚袖中手指一收,终于露出一丝冷意:“她想把我写过的诗,全说成是她的。”
      “不止。”顾枕书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真相,“她还会拿出一本‘家传古籍’,说你抄的是古人,再让吴老当场发难,把你钉成文坛蟊贼。”
      沈清砚抬眼,目光锐利:“你连这个都知道?”
      “书斋人来人往,消息比别处快一点。”顾枕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而且,有人特意去问过伪造古籍的宣纸、墨色和装订方式。这种手段,太低级,也太恶毒。”
      暮色渐深,屋内渐渐暗下来。
      两人立在案前,一静一稳,一冷一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轻而淡:“她倒是看得起我,布这么大的局。”
      “她怕你。”
      顾枕书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许。她看着沈清砚的眼睛,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说到底,她怕你成事——怕你的笔墨有了分量,怕你的名字被人记住,更怕你终有一日站稳了脚跟,便再也不是那个任她揉捏的人了。”这句话,说中了根骨。
      沈清砚沉默片刻,抬眸看向顾枕书。在这个距离下,她能看清对方眼底映着的烛火,明亮而坚定。
      “你既然都清楚,可有办法?”
      顾枕书指尖轻推座次图,目光笃定:“办法很简单——她要当众验诗,你便当众写诗;她要拿旧稿说事,你便写一首她绝不可能提前知道的诗。”
      沈清砚眸底一亮:“新诗?”
      “雅集当日,我会请主办人临时加一题。”顾枕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秘密感,“题目只有我和你知道,她就算准备得再足,也跟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而且,我会替你守住场面。谁想闹,我来挡。”
      风穿过窗棂,拂动案头纸页。
      沈清砚望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稳如磐石的人,心口那点紧绷,忽然松了大半。
      前世她孤军奋战,满盘皆输。而这一世,有人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遮雨,为她铺路搭桥。
      这种被信任、被守护的感觉,竟比复仇本身更让她心动。
      “好。”沈清砚应声,干脆利落,“我听你的。”
      顾枕书微微颔首,将座次图卷起递给她:“这两日别出门见人,专心养笔。叶望舒必定还会来试探、激怒你,别搭理她,以免乱了自己的心。”
      “我知道。”
      顾枕书转身要走,到了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砚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清砚抬眸。
      顾枕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冷锐:“我查到,她那本‘古籍’,最后一页缺了半角。那是她匆忙伪造时留下的死穴。”
      话音落下,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沈清砚一人。
      暮色沉沉,砚台微光隐隐。
      她低头,缓缓展开袖中那封威胁信,指尖用力,将纸角捏出褶皱。
      缺了半角的古籍……死穴……
      原来叶望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局,在顾枕书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沈清砚走到案前,捻灯、点烛、铺纸、蘸墨。
      烛火跳跃,映亮她眼底沉静的锋芒。
      她提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砚底藏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