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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裂痕加深 ...

  •   连日冷雨缠缠绵绵,将青石砖润成深青,往日萦绕满屋的墨暖气息,悄然淡了大半。
      自城西文会一别,小院又陷入凝滞的沉寂,先前醉夜换来的缱绻温存,如同被冷雨打湿的宣纸,慢慢晕开褶皱,裂痕顺着相处点滴不断蔓延。
      顾忱书一早照旧下厨烹煮羹食,紫砂砂锅内慢煨莲子银耳,瓷碟码放着几样沈清砚偏爱的酥点。往日她做好吃食,只需扬声呼唤,那人便会放下手中笔墨快步奔来,眉眼盛满软意。
      如今饭菜摆上木桌大半时辰,屋内仍旧静悄悄的。沈清砚守在靠窗书案,指尖捏着狼毫悬在宣纸上方,墨汁顺着笔尖垂落,在纸心晕开一小团墨渍,她兀自出神,半点未曾留意桌边饭菜香气。
      顾忱收拾完厨间杂物,缓步走到书案旁,指尖迟疑片刻,方才轻轻推过温热瓷碗:“羹汤晾至适口温度,先停下笔墨垫垫腹。” 话音温软,藏着连日惴惴不安。
      沈清砚视线未从纸面挪开,只淡淡颔首:“放一侧便好,等写完这篇文稿再用。” 措辞疏离客气,往日亲昵的唤名尽数收了起来。
      顾忱指尖僵在半空,心口似被微凉秋雨裹紧。她清楚那日是自己万般被动,全程都在回绝陆知珩,可偏偏那一幕落入沈清眼底,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多余。她想剖白内心,又怕多说半句,反倒勾起对方不快,只得默默落座一旁,目光缠在沈清侧颜,寸寸描摹,满心都是无可奈何的煎熬。
      半晌,沈清砚终于落完最后一字,搁下笔起身,避开桌畔餐食,径直拎起墙角油布伞。
      “外头雨密,你要去往何处?” 顾忱倏地起身,眉眼涌上焦灼。
      “去往城郊旧藏书屋,先前与藏家约好,去取一卷北齐残碑拓。” 沈清言语平淡,未曾停顿半步,伞沿斜斜一遮,推门便踏入绵绵雨雾,没留下半分等候的余地。
      顾忱立在门边,望着雨中渐行的单薄身影,雨珠顺着竹檐滚落,砸在阶前溅起细碎水花,恰如她此刻纷乱心绪。
      陆知珩昨日还遣管家送来一封手函,言及尚有零碎合作细节需要磋商,她原封不动将信函搁置匣底,连拆阅的心思都无,可这些举措,沈清全然无从知晓。她空有满腔赤诚,却找不到合适契机尽数说与对方。
      沈清砚冒雨行至城郊书屋,刚和藏家交割完拓本,身侧便传来一声温润问候。江浸月撑一柄素面油纸伞,立于书屋檐下,一身茶褐长衫,周身不带半分刻意殷勤,手中同样捧着一册古籍:“真巧,我来淘觅宋元残卷,不曾在此遇上沈小姐。”
      经过文会一事,沈清砚对江心存戒备,却碍于笔墨同好的情面,不便当即冷脸相对,只微微颔首示意。
      江浸月仿佛看不出她的疏远,缓步并肩站在廊下,借着檐下避雨由头,从容谈起碑帖考据,所言观点独到精准,句句戳中沈清钻研多年的心得。
      不知不觉间,沈清砚紧绷的神色松缓些许,偶尔接话探讨字句源流。
      这一幕,恰好被驱车途经的顾忱书撞入眼底。她本放心不下沈清砚,特意备了厚披风驱车赶来,远远便看见檐下并肩闲谈的两人,雨雾朦胧,两道身影挨得不远,谈笑间满是投契。刹那间顾忱书心口骤然沉坠,先前所有自我宽慰尽数崩塌。她原以为沈清刻意避着江浸月,眼下看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沈清砚余光无意间瞥见马车轮廓,心头骤然一紧,抬眸望去,只看见车窗被帘布遮掩,看不清内里神情,却分明知晓车中人是顾忱书。方才闲谈生出的轻松瞬间消散,疑虑再度卷土重来。她下意识同江浸月草草道别,攥紧拓本快步朝着马车方向走去,可待她赶到路边,马车已然调转车头,伴着辘辘轮声消失在雨幕深处。
      江浸月望着远去车影,唇角藏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她无需刻意挑拨,只需借着笔墨由头自然碰面,便能借着眼前雨景,在二人心里各自埋下芥蒂,陆知的布局同她相辅相成,眼下棋局正顺着预想步步推进。
      赶回砚归斋时,屋内灯火已经点亮。顾忱书独坐案前,方才精心备好的餐食早已失了温度,酥点表层凝上一层薄凉潮气。听见推门声响,她抬眸看向满身湿意的沈清,语气裹着难掩落寞:“方才在城郊书屋,同江小姐聊得尽兴?”
      沈清擦拭发梢雨水的动作一顿,抬眼回望:“偶遇罢了,不过闲谈碑帖,你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前去问询。”
      “偶遇二字,如今听来愈□□缈。” 顾忱书指尖捻着瓷杯边缘,杯沿冰凉,“先前你许诺同她划清界限,眼下却能冒雨专程赴约闲谈,倒是我处处拘泥,事事惹人厌烦。” 连日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冲破防线,清冷嗓音里掺着细碎哑意。
      沈清砚闻言眉头轻蹙,心头闷涩翻涌:“我赴约只为取拓,偶遇纯属凑巧。
      反观那日文会,陆知珩借还物件凑至你身前,你被绊住脚步难以脱身,事后我隐忍不语,不曾苛责分毫,为何换作我偶遇友人,便要受你诘难?”
      一句话戳破顾忱书心底隐伤,她垂眸敛去眼底酸涩:“我自始至终句句回绝陆知珩,所有邀约一概推拒,这些你不曾亲眼看见,便无从信服;你同江浸月并肩闲谈落在我眼底,我便要凭空咽下所有猜忌,这般权衡,何来公允。”
      沈清砚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明明软了大半,骨子里的倔强却不肯松口,不肯率先低头示弱。
      她自幼性子偏硬,遇事习惯把心事敛在心底,明明心疼对方落寞模样,出口话语却依旧带着棱角:“多说无益,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说罢抱着拓转身走入偏房,独留顾忱一人静坐灯下,满屋冷饭与孤灯相映,凄清漫溢。
      往后两三日间,二人依旧分房起居,白日同在一处,各忙各的琐事,除却必要的衣食叮嘱,再无多余闲话。顾忱书每日依旧准时备好三餐,菜式依旧按着沈清往日喜好变换,只是饭菜端上桌,往往大多原样剩回厨间。沈清砚埋首碑帖整理,偶尔抬眸,总能撞进顾忱书凝来的目光,转瞬对方便慌忙移开视线,空气中缠绕着化不开的滞涩。
      一日午后,陆知珩登门拜访,没有携带贵重礼品,只拿着一份商行合作细则,站在院门外等候。顾忱书不得已开门接待,立于竹篱之外简略翻看条款,三言两语便婉言回绝合作意向,全程没有让对方踏入院内半步。恰巧沈清砚出门购置宣纸,远远望见院门口相对而立的两人,陆知珩身姿温雅,说话时微微俯身,顾忱书立于篱边从容应答。隔着一段巷路,听不清交谈内容,可眼前画面再次勾起旧日心结。
      不等顾忱书送走陆知珩,沈清砚已然调转脚步,改道去往城外旧书铺,直到暮色四合,漫天落雨方才姗姗归来。进门时,顾忱书手里握着一封被原封退回的合作信函,见她满身风尘,轻声开口:“陆知送来的合作文书,我已经全数退回,往后不会再有此类登门。”
      沈清卸下身上雨披,淡淡应声:“与我无关,不必特意告知。”
      短短六字,像细碎冰碴落在顾心头。她攥紧手中信函,指尖泛白,积攒多日的隐忍终于崩裂:“我步步避嫌,事事回绝,想尽办法隔绝所有纷扰,在你眼里,依旧做不到分毫清白?”
      “清白与否,不在于闭门拒客,而在本心。” 沈清砚别过视线,避开她受伤的眼眸,“那日文、今日门前,两幕光景历历在目,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顾缓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手背,却被沈清砚侧身避开。指尖落空的瞬间,心口骤然空落:“原来我所有规避,在你眼中全是徒劳。那日醉酒所言心意,皆是一时兴起的空话吗?”
      沈清听见醉酒二字,心头骤然一疼,那晚灯下相拥、吐露真心话的画面在脑海翻涌,那些温热缱绻历历在目。可接连数次撞见的场景牢牢桎梏思绪,她咬了咬下唇,克制住上前安抚的念头:“彼时是醉后轻言,如今清醒看待,很多事已然变了模样。”
      这话宛若利刃,直直刺穿顾忱书心防,她往后踉跄半步,背靠冰冷墙面,眼底水光悄然漫上来,却倔强不肯落下泪珠。窗外冷雨敲打着窗棂,淅沥声响衬得院内愈发寂寥,两处心意明明紧紧牵绊,却被有心人布下的细碎圈套,一步步隔出深壑。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回房。沈清砚侧卧榻上,辗转难眠,脑海一半是顾落寞含泪的模样,一半是接连撞见的刺眼画面,满心纠结拉扯。隔壁房间的顾忱书同样彻夜无眠,指尖一遍遍摩挲往日两人合写的笺纸,纸上字迹温存,眼下却只剩咫尺相隔的遥遥疏离。
      暗处,江浸月同陆知珩在巷尾茶肆靠窗位置静坐,隔着雨雾望向砚归斋的方向。陆知珩端起杯盏浅抿清茶:“计划稳步推进,裂痕日渐加深,再过些许时日,二人便会彻底心生隔阂。” 江浸月眸光落在雨夜小院,轻声应和:“循序渐进便好,不必急于求成,让她们在日复一日的猜忌里慢慢消耗深情,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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