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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冷战升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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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风一日比一日凉,浓香最无著处。满院桂香已不知在何时消散殆尽,只留一室清寂,一层看不见的霜覆在砚斋的一砖一瓦之间。自银杏树下那场争执过后,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客气与疏离。
沈清砚依旧每日临窗写字,只是不再主动同顾忱书说话。案头那方洮河砚她还在用,墨磨得细致,可落笔时少了往日的舒展,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她会下意识留意顾忱书的一举一动,却又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顾忱书则愈发沉默。
她依旧像往常把一切都做得妥帖周全,却唯独不再与她对视,不再同她闲话半句。她眼底的清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酸涩与不安,面上却半分不露。
她不是在赌气。
她只是怕一开口又是争执和误解,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连最后这点守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失去。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起细碎的冷雨。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沉闷。
顾忱书从内室取出一封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桌角。
沈清砚正临帖,目光不经意扫过,笔尖微顿。
“商会晚宴?” 她先平静地开了口。
顾忱书 “嗯” 了一声,语气淡得几乎听不见:“顾家商行牵头的秋宴,我必须去。”
“要去多久?”
“到时晚饭后出发,结束怕是要夜深。”
沈清砚低下头继续写字,却有些心不在焉:“知晓了,你早些回来,夜里凉。”
这句叮嘱自然得如往日般那样,可出口之后两人同时一怔。
空气莫名静了一拍。
顾忱书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便又断了所有话头。
沈清砚心口像被细雨浸得发潮,闷得发慌。她明明不想这样,想同她好好说话,可一想起那日银杏树下她咄咄逼人的模样,想起她不分青红皂白针对江浸月,便又把所有软语都咽了回去。
沈清砚这般告诉自己,可心底那点委屈与不安却越压越沉。
她不知道的是,顾忱书转身走进内室的那一刻,背对着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眶微微发热。
一句 “早些回来”,轻易就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随即而来的沉默,又把那点暖意彻底浇凉。
顾忱书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冷战再继续下去只会把两人越推越远。可她不能退。
这一退便是把沈清砚往江浸月身边推。
她只能硬撑着。
撑到沈清砚看清,撑到她回头,撑到一切还来得及。
雨渐渐大了些,敲打着瓦片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砚写不下去了,放下笔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巷口湿漉漉的石板路。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江浸月。
那日争执之后,江浸月并未再贸然上门,只托人送来一轴新得的碑帖拓本,附了一张短笺,只说 “雨天不便打扰,碑帖供你解闷”,分寸恰到好处。
比起顾忱书的紧绷与猜忌,江浸月的温和与体谅显得愈发难得。
沈清砚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不明白顾忱书的在意,可在意不该是束缚,信任不该是苛求。
她想要的是彼此懂得和彼此放心,而不是日日被疑心笼罩,连交一个朋友都要被百般阻拦。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清砚微怔,以为是送东西的伙计,拉开门却愣在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江浸月。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素色布裙,裙摆被雨打湿少许,却丝毫不显狼狈。眉眼依旧明媚大方,带着几分踏雨而来的清爽。
“冒昧前来,打扰了。” 江浸月微微颔首,笑容温和自然,没有半分局促,“我刚好路过附近,见雨下得大,便过来看看你是否在。”
沈清砚回过神,侧身让她进门:“外面雨大,快进来避避。”
江浸月收了伞,放在门边。她目光扫过院中冷清的氛围,又看了看沈清砚略显疲惫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点破,只轻声道:“雨天写字最是清静。只是天凉要多注意身子。”
“多谢记挂。” 沈清砚给她倒了杯热茶,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前几日托人送的拓本你看了吗?” 江浸月接过茶杯,笑容浅淡,“那是明初拓本,虽不算顶好,却字迹清晰,补字时能用上。”
“看了,挺有用。” 沈清砚点头,眼底露出几分真心的谢意,“多亏你想着。”
“跟我不必客气。” 江浸月轻轻抿了一口茶,像在闲话家常,“那日…让你为难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顾小姐也是太在乎你,你别往心里去,女孩子家彼此置气最是伤神。”
她不提顾忱书的咄咄逼人,反倒先替顾忱书说话,先体谅沈清砚的难处,这般姿态愈发显得大度得体。
沈清砚闻言,反倒生出几分愧疚:“不怪你,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伴侣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 江浸月语气随意,却精准地戳中关键,“只是再在意也不能不信你。清砚,你是个有分寸的人,谁真心待你,谁只是执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第一次直呼她 “清砚”。
自然亲昵,又在无声之中拉得更近。
沈清砚没有反感,反倒觉得心头一暖,像是终于有人懂她的委屈,懂她的为难。
“我只是…有些累。” 她轻轻开口,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我不想日日都活在猜忌里,不想连交朋友都要被反复盘问。”
“我懂。” 江浸月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温和,“你要的从不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坦坦荡荡的信任,这些我都能给你。”
这句话说得轻,却字字落在沈清砚的心坎上。
她猛地抬眸看向江浸月。
对方的眼神坦荡温和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知己般的懂得与体谅。
沈清砚心头一热,差点便要说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她已经有了忱书。
哪怕现在冷战,她心里的人依旧是顾忱书。
江浸月将她眼底的动摇与克制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却没有点破,只适时转开话题:“对了,听说顾家商行三日后要办秋季商会晚宴,场面极大,苏城有名的商贾世家都会去。”
沈清砚微怔:“你也收到请柬了?”
“嗯,家父与顾商行有旧交。” 江浸月点头,语气随意,“我本不想去,那种场合热闹是热闹,却没什么意思。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沈清砚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顾小姐会带你一起去吗?若是你去我倒愿意陪你说说话,免得你闷。”
沈清砚指尖微紧。
她从未想过要跟顾忱书一起出席那样的场合。
一来她不喜热闹,二来她们如今这般模样,怎么可能同行。
“我不去。”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不爱热闹,留在家里更自在。”
江浸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问,只轻声道:“也好,你本就喜静。只是晚宴那天苏城名流云集,难免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顾小姐一个人去,你就真的放心吗?”
沈清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未往这处想过。
顾忱书生得清冷貌美,气质出众,又是顾家的掌权人,这般模样,这般家世,在那样的场合里必然会成为焦点。
以往她从未担心过。
她信顾忱书,一如信自己那般笃定。
可如今,她忽然心慌起来。
若是晚宴上,有人接近顾忱书,有人......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藤蔓一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浸月看着她骤然变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却依旧语气温和:“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别多想。顾小姐那般心性自然不会轻易被人动摇。”
越是这般说,沈清砚心里越是不安。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冷雨,心口乱成一团。
她可以不在意两人的冷战,可她无法不在意顾忱书身边出现别的人。
原来她对顾忱书的占有欲,一点都不比顾忱书对她的少。
江浸月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情绪。
她要的,从来不是立刻把沈清砚抢过来。
她要的是点燃她心底的醋意,放大她的不安。
雨还在下,气氛沉默却不再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砚才缓缓转过身,眼底已经恢复平静,却多了一层别人看不破的沉郁:“时候不早了,雨还没停,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 江浸月站起身,笑容温和得体,“我自己可以回去。你安心写字,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的。”
她拿起油纸伞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沈清砚站在原地,心口的慌乱与不安丝毫未减。
顾家商行的秋季商会晚宴。
顾忱书一个人去。
苏城名流云集。
这几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与顾忱书冷战。
甚至想立刻冲到顾忱书面前告诉她不准去,不准靠近别人。
原来,顾忱书之前的不安与猜忌是这般滋味。
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撩着心绪,不得安宁。
顾忱书从内室走出来,看到沈清砚站在窗边背影单薄,肩膀微微紧绷,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上前。
可脚步刚动便又停住。
她看着沈清砚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怎么站在风口?容易着凉。”
沈清砚身子微僵,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一个眼底藏着慌乱不安强作镇定。
一个眼底藏着酸涩隐忍故作平静。
空气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默与隔阂。
沈清砚张了张嘴想问她晚宴的事,想问她会不会遇到别人,想问她还在不在意自己。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平淡得近乎陌生的话:“没什么,看雨而已。”
顾忱书的心轻轻一沉。
她轻轻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要回内室。
“忱书。” 沈清砚忽然开口叫住她。
顾忱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淡:“怎么?”
沈清砚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最终只轻声道:“晚宴那天...小心些。”
顾忱书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良久她轻轻 “嗯” 了一声,迈步走进内室。
雨越下越大。
砚归斋的灯,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彼此心底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