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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代孕迷宫1 十一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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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江城下了一场冷雨。
城郊结合部有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民居,红砖墙上的“拆”字已经褪了色,巷子里堆满了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这里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房租便宜,没有物业,连路灯都是坏的。
报警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在17号楼的楼道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一楼的出租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开门,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地上,下半身全是血,双腿之间还有一个连着脐带的、已经发紫的婴儿。
老头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楼道,颤抖着拨了110。
沈牧到的时候,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他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17号楼的楼道。楼道的灯早就坏了,技术队的人架起了临时照明灯,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楼道照得像手术室。
出租屋在一楼最里面,门牌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福字。沈牧推门进去,屋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尸体。他见过太多了。
而是因为这个场景太诡异了。
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碎花睡衣,睡衣的下摆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的肚子还微微隆起——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死后腹腔内气体聚集导致的腹胀。她的脸色青紫,嘴唇发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她的双腿之间,一个婴儿蜷缩在那里。脐带还连着,另一端消失在女人的身体里。婴儿的皮肤呈暗紫色,身体已经僵硬,显然也没有了生命迹象。
“母子俱亡。”沈牧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蹲下来,仔细看女人的脖颈。
没有勒痕。没有外伤。但她的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勒痕,像是被绳子长时间捆绑过。她的指甲断裂了好几个,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她曾经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
林羡鱼从门外走进来,穿着防护服,手里提着工具箱。她看到地上的场景,脚步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蹲在女人身边,先看了看婴儿,然后看了看女人。
“沈队,这个婴儿不是在这里出生的。”
沈牧侧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看。”林羡鱼戴着手套,小心地托起婴儿,“脐带的断端是被人用剪刀剪断的,切口整齐。如果是自然分娩,脐带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断端会参差不齐。而且这个婴儿的口鼻里有羊水,说明他是活产——他在出生的时候是活的,然后被人剪断了脐带,放在地上,没有做任何保暖和急救措施,活活冻死的。”
沈牧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这个女人呢?”
“我初步判断,她的死因是产后大出血。”林羡鱼站起来,看着女人的身体,“但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才能确定。有一点很奇怪——她的身体上没有分娩时造成的产道撕裂伤,但她的子宫里有胎盘残留。这不符合常规分娩的生理过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正常生的。这个婴儿可能是被人从她肚子里取出来的——不是通过产道,而是通过剖腹产。”
沈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剖腹产?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你看她的腹部。”林羡鱼指了指女人的小腹。沈牧凑过去看,女人的小腹上有一道横向的、长约十厘米的切口,切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手术刀划开的。但切口没有被缝合,只是用几块纱布简单地压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有人在这里给她做了剖腹产手术。”林羡鱼的声音很冷,“用的是手术刀,但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术后缝合。婴儿被取出来之后,她被丢在这里,流血而死。婴儿被剪断脐带,丢在地上,冻死。”
沈牧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平米。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脏兮兮的床单,床单上有大片的血迹。一个破旧的衣柜,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廉价的衣服。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几个一次性纸杯、一包开了封的饼干。墙角有一个塑料盆,盆里有半盆暗红色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块带血的纱布。
一切都很简陋,很临时。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囚牢。
“老何。”沈牧叫了一声。
技术队的老何从门外探进头来。
“查这个房子的房东,租客信息。还有,调取周围所有的监控,看最近几天有没有可疑车辆进出。”
老何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干活。
沈牧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一堵墙,两栋楼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光线永远照不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花盆里积了一层灰。
他转过身,看着林羡鱼。
“林羡鱼,你觉得这个女人是谁?”
林羡鱼正在采集死者指甲缝里的污垢样本。她抬起头来,想了想。
“她不是普通的孕妇。她的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说明她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但她身上有多处陈旧性瘀伤,位置在手臂、大腿、背部,像是被人掐的、打的。她的手腕上有被捆绑的痕迹,脚踝上也有。她很可能是一个被囚禁在这里的人。”
“被囚禁的孕妇。有人把她关在这里,等她怀孕到足月,然后在这里给她做了剖腹产,取走了婴儿。”沈牧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这不是杀人,这是取货。婴儿是货物,这个女人是容器。容器用完了,就扔了。”
林羡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采集样本,但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沈牧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林羡鱼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动摇的人,但眼前的场景——一个被当成生育工具的女人,一个被活活冻死的婴儿——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他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雨后的夜风很冷,吹得他风衣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黑。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住在同一栋楼的二楼。她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不耐烦。
“警察同志,我那个房子租出去还不到一个月,我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啊!”
沈牧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租房合同。合同上租客的名字叫“张伟”,身份证号是假的,电话号码也是空的。
“你把房子租给谁了?”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他说他刚从外地来江城打工,想找个便宜的房子住。我看他挺老实的,就把房子租给他了。他说他一个人住,我也没多想。”
“你见过他带其他人回来吗?”
王阿姨想了想。“好像……有一次我看到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走路慢慢的,他扶着她的胳膊,看起来像是他老婆。我当时还想,这男人还挺体贴的。”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看不太清脸。个子不高,瘦瘦的,肚子很大,看起来快生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天前吧。我在楼道里碰到那个男的,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说是给他老婆买的补品。我还跟他聊了几句,问他老婆什么时候生,他说快了。谁知道……”
王阿姨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警察同志,那个女人和孩子……都死了吗?”
沈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这一个月里,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喊叫、哭声、或者争吵?”
王阿姨想了想。“好像……有一次半夜,我听到楼下有女人的哭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就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个女人在哭。”
沈牧把这些话记下来,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让王阿姨回去了。
他走出询问室,站在走廊里。林羡鱼从法医中心打来电话。
“沈队,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
“死者的身份暂时还没查到,她没有随身携带任何证件,也没有手机。她的指纹库里没有匹配记录,说明她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办理过需要录入指纹的业务。她的DNA正在比对中,可能需要时间。”
“死因呢?”
“产后大出血。她的剖腹产切口切开了子宫壁,伤到了子宫动脉,导致大量出血。她没有得到及时的医疗救治,失血过多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报警前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
“婴儿呢?”
“婴儿是活产,出生时没有明显畸形,心肺功能正常。死亡原因是低温——他被剪断脐带后放在地上,地面温度大约十度,一个新生儿的体温调节能力极差,在那种环境下,半个小时就会失温死亡。他的死亡时间比母亲稍晚一些,大约在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林羡鱼的声音有些哑,沈牧听得出来她刚平静下来。
“林羡鱼。”
“嗯。”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事。沈队,我在死者的子宫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她之前做过剖腹产。至少两次。她的子宫上有两道陈旧性的手术疤痕,加上这次新开的切口,一共三次。而且她的卵巢上有多个取卵留下的穿刺孔,她很可能是一名代孕妈妈,而且不是第一次代孕。”
沈牧的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下。
“代孕。”
“对。她在过去几年里,至少被取卵三次,代孕三次。她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林羡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沈队,她可能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沈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继续查。找到她的身份。”
他挂断电话,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贴着的照片——女人的尸体、婴儿的尸体、出租屋的照片、剖腹产切口的特写。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被当成生育工具,被囚禁,被取卵,被代孕,一次又一次。她的身体被使用,她的孩子被拿走,她最后被丢弃在一间出租屋里,流血而死。
而她的孩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在冰冷的地上,活活冻死。
沈牧站起来,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代孕”。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