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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毒食5 柳巷是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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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巷是城南的一个城中村,窄巷子,低矮的楼房,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沈牧和林羡鱼到的时候,特警已经封锁了整条巷子。老何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队,找到了。郑斌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已经死了。”
沈牧的脚步顿了一下。“死了?”
“死了。初步判断是自杀,喝了一瓶甲拌磷。房间里有一封遗书,承认了自己在食用油里投毒的事。”
“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有一个烟头,跟张德茂仓库里发现的那个是同一种——细支爱喜,有红色唇印。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痕迹。”
沈牧走进那栋灰色的居民楼,楼梯很窄,很暗,声控灯坏了,他们摸着黑爬上了三楼。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郑斌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跟李燕的尸体的状态有些相似——同样是中毒,同样是指向明确的“遗书”。
林羡鱼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郑斌的尸体,然后站起来,走到沈牧身边。
“沈队,郑斌的死,跟林远的死,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遗书。”林羡鱼说,“林远的遗书写得太文艺了,不像一个要自杀的人写的。郑斌的遗书也写得太完美了——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承认投毒,承认劣质油,承认一切。但他没有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为什么要投毒?他已经在卖劣质油赚钱了,为什么要去毒害自己的客户?这不合理。他投毒,只会让警方深入调查,发现他的劣质油黑幕。他不会这么蠢。”
沈牧拿起那封遗书,看了一遍。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但内容很完整——他承认自己因为嫉妒周海生抢了自己的生意,所以在油里投了毒,想要陷害周海生。他也承认自己一直在卖劣质油,害了很多孩子,罪该万死。
“太完整了。”沈牧说,“一个真正要自杀的人,遗书通常不会这么条理清晰。他会写一些情绪化的东西,会写一些对家人的话,会写一些后悔或者不甘心的东西。但这封遗书,像是一份自白书,像是一个人在替别人顶罪。”
“或者说,像是一个人在被人逼着写下的。”林羡鱼说,“就像林远一样。”
沈牧把遗书装进证物袋,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柳巷密密麻麻的屋顶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林羡鱼,你说,那个‘清洁者’,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羡鱼想了想。“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是一个病人。她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但她的方法错了。她害了四十个孩子,但她也帮我们找到了郑斌,帮我们揭开了劣质油的黑幕。她是一个矛盾的人。”
“我们每个人都有矛盾的地方。”沈牧说,“但大多数人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她伤害了,而且她认为自己是对的。这种信念,比任何恶意都更危险。”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羡鱼。
“但她说对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是好人。’”沈牧的声音很轻,“她相信我们。她相信我们会让这个社会变得干净一点。所以她把郑斌交给了我们,把真相交给了我们。她在赌,赌我们会做正确的事情。”
“那我们会吗?”
沈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会。”
郑斌的死,让这个案子变得更加复杂。
遗书承认了一切,但沈牧不相信。他知道,郑斌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的“清洁者”还在外面。但证据指向了郑斌——烟头的DNA跟郑斌的DNA不匹配,遗书的笔迹鉴定也无法确定是不是郑斌本人写的(因为他喝了毒药,手指的肌肉发生了痉挛,字迹变形了),而那通电话的号码是网络电话,追查不到源头。
案子被迫结了。郑斌被认定为凶手,因为他有动机(嫉妒周海生),有手段(能搞到甲拌磷),有机会(他的公司跟食用油供应链有交集),有遗书(承认了一切)。一切都看似完美,但沈牧知道,这个案子没有真正结束。
“清洁者”还在外面。她还会不会做下一次?她说的“下次就是四百个”,是威胁还是预言?
沈牧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江城很大,大到可以把任何秘密藏得无影无踪。但他知道,每一个秘密,都会有暴露的一天。就像李燕的真相,就像林远的真相,就像这个案子的真相。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清洁者”。
林羡鱼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她把其中一份递给他,是郑斌的尸检报告;另一份,是周海生儿子的病历。
“沈队,周浩然——周海生的儿子——他的肾炎,不是因为那次食物中毒。病历上写着,他的肾脏损伤是由长期摄入黄曲霉素引起的。黄曲霉素,就是劣质油里最常见的有害物质。他吃了两年的劣质油,所以得了肾炎。”
沈牧接过病历,翻了几页,沉默了。
“周海生知道吗?”
“知道。他在起诉学校的时候,就怀疑过是劣质油的问题。但他的律师告诉他,没有证据,告不赢。所以他放弃了。”
“如果他没有放弃,继续追查下去,也许郑斌的劣质油黑幕早就被揭开了,也许就没有这次的投毒事件了。”
林羡鱼看着他。“沈队,你在怪周海生?”
“不。”沈牧摇了摇头,“我在怪这个社会。一个普通人,想要维护自己的权益,需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他告输了,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资源去打这场官司。而那些有资源的人,却可以逍遥法外。”
他把病历放在桌上,转过身来。
“林羡鱼,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林羡鱼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让那些没有资源的人,也能得到公平。”沈牧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我也有很多缺点。但这是我的信念。我相信,真相应该被说出来,正义应该被实现。不管花多大的代价。”
林羡鱼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永远只活了一半——一半在工作,另一半在神游。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全部。一个完整的、坚定的、有信念的人。
“沈队。”
“嗯。”
“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沈牧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谢谢。”
林羡鱼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报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我先去忙了。”她转身要走。
“林羡鱼。”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有空吗?”
林羡鱼的心跳更快了。“……有。”
“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明晚七点,老地方见。”
林羡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好。”
她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只有远处办公室透出来的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站在那里,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老地方”——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时去的那家面馆,在市公安局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很小,但牛肉面很好吃。那次他们加完班,沈牧说“饿了”,然后带她去了那里。从那以后,每次加班到很晚,他们都会去那家面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明晚七点”——不是加班后,而是专门约的。
林羡鱼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快步走向法医办公室。她需要冷静一下,需要用工作来冲淡心里那种雀跃的、不安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感觉。
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像是在对她眨眼睛。
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星星。”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向那个永远在等着她的、冰冷的解剖台。
但这一次,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办公室里,沈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颗星星,也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质烟盒,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了。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那根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烟盒,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何,帮我查一个人。‘清洁者’——我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沈队,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案子结了,但真相没有。”沈牧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找到她的。不管花多久。”
他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旋转——春晖基金会、正源会、星河集团、郑维民、郑斌、王建国、蒋国良、林远、李燕、魏海东、方志远、程砚秋——这些名字、这些事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复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而“清洁者”,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更深处。
沈牧睁开眼睛,看着白板上那行字——“蒋国良?”
他拿起马克笔,把问号改成了句号。
“蒋国良。”
然后他在后面又加了一个新的名字——“清洁者。”
两个名字,一个句号,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这两个名字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两个名字之间的那根线找出来。
因为那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使命。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秘密,每一个沉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