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伯牙山爆炸事件(2) 但我们 ...


  •   但我们不仅没能成功调回去,还被告知,下个月我和郑萱就要“打比赛”了。
      打比赛指的是在正式参加学科竞赛之前的校内练习。很少有关于这种练习的具体描述,只知道参加打比赛的人,会有一整天的时间里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从早到晚连续不断地做题。学校可能是觉得这种方式能锻炼人的抗压能力和耐力。不仅如此,打比赛还是两两对抗,输掉的人会离开竞赛班。
      听到这个消息,我俩反而轻松了一些。
      “嗯!我在这儿还勉强应付得过去,先把你送回去再说吧。”
      我们本来的班上就有不少打比赛输掉“退”回来的学生。他们都对在竞赛班的日子缄口不言。或许那给他们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我晕倒的事情被我父母知道了。他们请了假过来看望我。说是看望,其实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校医院了,而是在寝室里吃郑萱帮我买来的鱼片粥。
      寝室很小,他们搬了室友的凳子在我旁边坐着,我背对着他们吃饭,感觉像小学时候被监视着写作业,很不舒服。
      “你最近……吃饭还好吗?”我爸先开口了。
      “还好。”
      “哦。那……”他拼命找着话题,“那睡觉呢,睡得踏不踏实?”
      “还好。”
      我觉得今天的鱼鱼刺格外多。食堂的师傅手艺生疏了吗?还是说他们换了供货商和鱼的种类?
      “你哥哥他……他当年要进竞赛班,我们就不让的。结果最后还是……”我妈又开始唠叨了。唠叨的又是庞文海。
      我把筷子往桌子上不轻不重地一拍。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响,但我豁出去了。
      “那你们倒是想办法把我弄出来啊。”
      沉默。
      “江江,有的事呢,没那么简单,”我妈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说教,但效果甚微,“我们慢慢来,好吗?”
      “我吃饱了,我要回班上上自习了。”
      其实我都没吃到一半。我打算等会绕去小卖部再随便买点什么。我抓起书包,踩上运动鞋,下意识扒拉了两下头发。
      “孩子,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爸忽然像把刀一样插进来,问道。
      我的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一个身影,而后晃晃脑袋,将之从头脑里驱散掉。
      干嘛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个啊?平时说说“不要早恋”不就够了吗?我也知道学校的规章制度严禁恋爱,所以我——
      “没、没有。”
      我爸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看得出来他知道我在说谎,这让我更想夺门而出了。我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妈忽然站起来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听到了吗?”
      他俩今天真奇怪。让我想起他们某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两个人喝醉了酒,腻腻歪歪地在一起的样子。就像鬼上身了。
      唉,要不和庞文海打个电话吧。虽然上中学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聊过了,但从前我们关系还是……不错。
      我撑着伞,站在通往钟楼的道路上,电话里响起忙音。庞文海是把我的号加入黑名单了吗?一种更加奇怪的感觉伴随而来。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不露面,为什么我妈提起他的时候总是流泪,难道他其实——其实他死了,我爸妈不愿意让我的学业受影响,所以没有告诉我?
      钟楼的顶层亮着灯光,像一根风雨飘摇的火柴,在这雨夜里。
      “文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体还好吗?”
      是王老师的声音。我忙收起手机,问了声好。
      “谢谢王老师,我没事。”
      “我送你去教室吧。这么大的雨,别摔着了。”
      王老师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足够让她的手臂在路过容易摔跤的地方时护住我。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庞文海来读书的时候,也是王老师教他语文。
      “王老师,您还记得我哥哥吗?”
      “……当然。他和你一样,很聪明。比你用功。”
      她说这话时有种密友般的愉快,于是我想起自己在她的课上看小说的那些日子。
      “那您后来还和他联系过吗?”
      “呵呵,我教过的学生可多了。”
      言下之意是没有。
      “那您知道竞赛班……”
      “小心水坑。”
      我们跨过学校环路上的水坑,王老师开始自言自语道:“从我到这儿上班以来,这里就有这个坑了,我每年都提醒后勤部门,可他们总是不修……”
      从她的声音里,我听出了几分回避。
      到了竞赛楼门口,王老师向我投下一个慈爱的眼神。不知为何,我觉得那眼神里有不舍。
      “孩子,加油。这是很重要的考试……尽力就好,别多想。”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想起之前在竞赛班门口的那一幕。王老师,你当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那是怒斥?是恐吓?还是不安?是……警告?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郑萱。有一些事是我不希望被知道的,即便是她。而我很快就会品尝到这么做的苦果。

      一个月的时间对埋头苦读的我们来说,就像理综试卷里被跳过的填空题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了。
      打比赛那天,有点微凉的秋雨,郑萱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薄冲锋衣,外套拉链敞开,牛仔裤的棕色皮带刻意地没有完全扎进去,显得很飒爽。这也是竞赛班的小小特权,可以免于被校服布口袋所封印。
      “这一身还挺漂亮的哦。”我小声感慨道。
      她的表情古怪地变了变。
      “居然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不高兴?”
      “哪、哪有啊。怎么会有人别扭到被夸漂亮还不高兴的。”
      “郑萱,”我郑重地说,“放轻松。”
      郑萱就是这么个人,明明有长跑拿名次的实力,却会因为紧张而崴到脚,只能退赛让我背去医务室。明明数学成绩很好,分班考试却填错了答题卡,考得比我还低。她好像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那重耀眼光辉,而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身上的不足之处。
      她微微移开视线,对我说:“我害怕命运的捉摸不定。我……最近总是在做噩梦。”
      我“啪”地抓住她的手,这把她吓了一跳。不过,伴随于此,她的紧张似乎也消失了。
      “怎么,抓住我的手是想从我这儿偷走我的头脑能量吗?很狡诈啊文江。”
      “我又不是外星人探子,你还是担心一下脑子里的寄生虫吧。”
      “噢?你居然发现我是外星生物的秘密了,这可怎么办,我要把你做成外星小甜点一口一口地吃掉……”
      说着,她就作势要来咬我的手,只是这一刻,有位老师推开了准备室的门。我们迅速地抽出了彼此的手。
      当然,女生和女生之间过度亲密也算作早恋。学校的规章制度是如铁般冷硬的。我和郑萱显然都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冒任何风险。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师。她让我们站起来,给我们做了安全检查,确认我们身上没有携带违禁物品。我和郑萱的父母都在门外等候,他们急切地招手,但并未被允许进来和我们直接交流。
      等待室连接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我们经过走廊时,走廊上的灯次第点亮。老师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条被铁门封锁的走廊,每进入下一个区域,前一个区域的铁门就被关上。
      我感觉浑身发冷。
      虽然在室内,但我的方向感隐隐约约告诉了我,我们要去的地方——
      钟楼。
      那个钟楼。上锁的楼。在雨夜异样地亮起的楼。不祥的钟楼。
      “老师,我好像忘了东西在那边的等待室,我能回去拿一趟吗?”
      “忘了什么?我们会派人帮你去取的。”
      “噢,好像,好像是我的水杯。”
      其实水杯在我手上。郑萱很机敏地在身后接过了我的水杯。
      我们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陌生老师其间打了两次电话。最后,她微笑着说:“你的水杯不在等待室里,是不是忘在教室了?”
      “啊……那,可能吧。”
      我和郑萱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神。
      钟楼是一座比外部更新的楼,看起来很少使用。从窗户看去,楼内的房间似乎都是某种高精尖的脑科学实验室。最后,我们到了顶楼。
      “休息一下吧,很快就开始。”
      我和郑萱在角落的软沙发迟疑地坐下来。
      不会有事的。这只是学校的一场测试和练习,一定是我想多了。
      郑萱看起来没有我那么紧张,但她的表情里也有疑问。毕竟,刚刚她帮我玩过水杯的把戏。不过,她的怀疑可能朝向了其他的地方。
      “你怎么也紧张了?你是一百万年都不会……”
      “郑萱。”我打断道,“如果这次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呃、嗯?”
      郑萱罕见地垂下眼睛,条件反射地眨眼。她在想什么呢?
      “好啊。”
      出乎我意料的,她没有用玩笑、俏皮话或是平时那洒脱的语句做回应。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就被工作人员分开了。
      我们相对坐在两张桌前,检测心电的铁夹子逐一夹在我们的手腕脚腕上,像脑电波电极帽的东西被戴在头上。
      “嗯?这玩意有意思。文江,我还是第一次戴呢,以前只在纪录片里看过。”
      他们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试卷和一份文具。在这种怪异的拘束状态下,我们开始做题了。
      王老师说的“这是场重要的考试”让我很是在意,而且他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叫来了。我越发担心起郑萱,她是大考紧张体质,所以做题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我记得她平时做数学题的样子,总是眉头紧锁,空出来的左手抚过自己的蝴蝶发卡。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反而很愉快。或许是因为她很有把握(今天的题目全部是数学),又或者是她对竞赛班一点留恋都没有?
      我却完全没有做题的心情。此前能够逃离竞赛班的畅快,现在被困惑和担忧所取代。
      但是,长期的肌肉记忆还是驱使着我将试卷做了下去。试卷比平时的难度简单一些,我和郑萱时不时还能相视一笑。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过去,一阵铃声忽然响起,我和郑萱同时抬头,是旁边的老师带来了食物和水,我们被允许在房间里走动,短暂地使用房间隔壁的洗手间。
      “休息一下吧,两位同学。我们需要调整一下试卷的难度。”
      我们身上的设备并没有被取掉。我们就这样像两个穿了外骨骼的星际战士一样,讨论着刚刚的题目,一如往常。郑萱兴奋地挥舞着双手,称赞着导数题的放缩设计有多巧妙,解析几何的思路又是如何把强行硬算的解法挡在了门外。
      我有点麻木地听着。
      第二张试卷在半小时的休息之后送上来了。这次的难度提升了许多。我埋头做题,连抬头观察郑萱状况的时间都没有。铃声再次响起时,我的后背已被紧张的汗水浸透。
      这次的休息时间更长,但是仍然不能离开。
      无疑,第三张试卷会试图挑战我的极限。
      一种冲动。我忽然想要尝试一件事。
      我假装自己在做题和运算,不时抬起头来“思考”,实则在分心观察房间内的情况。房间里除了我们俩和仪器之外别无他物,但天花板上有摄像头。郑萱哼着小曲做着题,表情越发愉快起来。
      她真的很喜欢数学。
      我注意到她的仪器上有一条绿线,正以缓慢的速度爬升。在绿线上方还有一条白线,看样子,绿线的最终目的是要抵达那条白线。
      我一边伪装,一边等待着两条线重合的时间。
      那一刻很快就要到了。
      郑萱忽然像陡然入睡的人一样,闭上了双眼,她的面容上显出像《狂喜的特蕾莎》雕塑一样的微笑,伴随着一种近乎是身体痉挛的反应。房间内的生命维持设施开始嘟嘟狂叫,但是没有人进来做任何事。我挣扎着试图扑过去,却被纠结的线路缠住身体。
      “郑萱!别睡过去!郑萱!”
      她的笑容有了一丝迟疑。而后,鲜血自她的额头流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