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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伯牙山爆炸事件(1) “你知道有 ...

  •   “你知道有多少对情侣在伯牙山殉情过吗?”郑萱忽然转过身,将手臂搭在椅背上,问我。
      放在其他时候,这应该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只可惜,这是月考数学考试发试卷前的准备时间。带电子腔的考前须知正在头顶播放,我的手指按动着中性笔,让笔尖一吞一吐。她身上防晒霜和沐浴露混杂的怪异香气近得扑到我的鼻尖。
      “我不知道。我现在紧张到要殉情了。”
      “和我吗?”她只是笑。
      “和等会要发下来的解析几何大题、概率论大题还有导数大题。”
      “好吧,下次记得和我一起。”
      我当然知道郑萱是在开玩笑。我们当然不会殉情,又不是情侣。
      有无数蚊虫死在这个燥热的下午,化作白色粉墙上的逗号、句号、破折号,剩余的却依然聒噪。考试的第六十二分钟,我抬起头看教室里函数符号一样乏味的黑色钟表时,坐在我前方靠窗的郑萱,指尖正好抚过耳畔的紫色蝴蝶发卡。夏日夕阳的尾光如鳞片粉末洒落于她的侧脸,习惯于在做完一套数学试卷之后看五分钟窗外的郑萱,此刻像一尊被博物馆调皮小孩戴上眼镜的古希腊女诗人塑像。于是我告诉自己,如果在暑假前能用完这支2B铅笔,就和她一起去爬城外的伯牙山。
      那是一座因矿山事故而封闭的山,据说五十年前爆炸时,蘑菇云遮天蔽日,黑色的雪降落了三天三夜,险些让整座城市变成末日之都。但在年轻人中总有传闻,说爬上这座山顶就能实现愿望,毁灭学校也好,考上首都综合大学也好,让父母离婚或者让离婚的父母重归于好也好,任何愿望都会像做对了的数学题变成分数一样实现。
      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茶佳湖高中是茶阳市最好的高中,没有能力、财力或心气去省会超级中学的本地人往往会选择来这里就读。这是座不高不低的跳板。茶阳的经济水平在全省居中,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默默无闻。这是个不好不坏的故乡。我们的生活像三明治,每一块组成都被规定了标准动作,效率是最大的善意。恋爱、流言、娱乐……这些都是三明治上点缀的可有可无的芝麻。
      数学考试结束,并不意味着放松。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我是个长期记忆很差的人,得抓紧时间吃饭,晚自习还得背那些容易混淆的有机基团、结构晶胞和生物学定义。我和郑萱一边对答案,长吁短叹,一边混在人群里走向食堂。一个半小时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人只想摄入一些高蛋白、高油脂的不健康重口味食物,郑萱提议毛血旺,我则想吃咖喱炸鸡排饭,还好它们在同一个食堂。
      “文江,”她直呼我的名,“吃那么多炸肉会长胖的哦。你现在的身材刚刚好,再胖一分就只能‘温泉水滑洗凝脂’了。”
      庞文江。我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它像是我哥哥庞文海的一个副产品,正如我的人生也只是他的拓本。他上茶高,我也要上茶高,他学理科,我也要学理科,他去海上工业大学读计算机专业,我也该像他一样选一个高薪好就业的去处……但此刻,我的名字从郑萱口中说出来,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好啦,你又不是唐明皇,就别对我的口腹之欲挑三拣四的了。”我草草掩盖了内心的复杂情绪。
      话虽这么说,到了食堂,我把预想的炸鸡排换成了鸡块。
      吃饭的时候,郑萱一直心不在焉。我问她是不是在找什么。
      “啊,有个漂亮姐姐之前一直来这边吃番茄肥牛……好久没见过了。”
      我回忆了一下。
      “是那个喜欢戴红色发箍,个儿特别高的?”
      “对。”
      “应该是去竞赛班封闭训练了?总不会是像隔壁班那谁一样,因为谈恋爱退学了吧。”
      没错,即使是茶佳湖这样的高中,也有竞赛班的存在。全民竞赛热的后果。据说每年还能输送几个省集训队成员呢。不过,其实竞赛班不少人也只是过着尖子班加强版的生活,毕竟我们这的竞赛培训很不正规。当时庞文海差点就入选集训队,让连大学都没上过的我爸妈可高兴坏了。不过,这几年他从不回家,连电话都不愿意打,他们心里大概是有怨言的,前几天还撺掇我就上本地的茶大或者茶工。
      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茶阳,茶佳湖高中的大多数人也是如此。从这里通过高考离开的很多人,去了大城市就不会再回来。每年总有因为各种原因而退学的人,我也认识一些,退学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们。不知为何,退学的人格外的多,而且总是突然地消失。他们中的一些甚至组成了一个“退学组织”,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
      “送个孩子出去,风筝线剪断咯。”我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时而眼中带泪。又不是死了,有那么严重吗?我总是不解。
      “你想去竞赛班吗?你数学那么好。”我问郑萱。她摇头。
      “竞赛班像个高压锅。”她不在自己的毛血旺里好好找鸭血,偏要从我碗里夹沾满咖喱的土豆块,“我要是进去,还不像这块土豆一样变成泥了?我应该拿这个时间好好学学我的弱势科目。”
      她的表情有点苦涩,也许是上个月只有四十几分的生物遗传卷子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滚烫的饭菜混着滚烫的话语一起吞下去,因用脑过度而发虚的身体也像重新有了重量。我回寝室洗完澡,去上晚自习的路上,又看到了那座从未启用过的钟楼。
      学校的主教学楼群到生活区之间有两条对称大路,有点像MOBA游戏的上路和下路。上路的拐角处是图书馆,有人周末留校喜欢在那里写作业,我和郑萱经常在没有老师管的自习课去看闲书。下路的拐角就是钟楼,常年上着锁,只有偶尔,据说偶尔,会有人看到钟楼内部的灯打开。
      有一年运动会,我背着郑萱去医务室途中路过这里的时候,郑萱突发奇想说这是游戏中途才会打开的神秘商店,还缠着我一定要去摸摸这里的锁。后来寒假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我俩冒着大雪,从温暖的宿舍区一路踩雪而来,郑萱还差点把手指头冻在了铁锁上。虽然不是我临时起意,但最后以我请她吃了烤红薯给她压惊作罢。
      我没有对郑萱说的是,那地方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小时候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肉铺,路过肉铺的后门时能看到地上的血水。尽管看不见铺子里的情况,但我能想象得到发生的事。

      郑萱还是不幸变成了高压锅里的西兰花。
      这次月考的数学很难,难到年级第一也只拿了135分。但郑萱考了142。再加上她此前已经有几次数学月考排在年级前十,老姚很快下了通知,让她收拾东西去竞赛班。
      在我们这个地方,学校的处置权高于家长和学生的意愿。但我们并不意外。类似的事情此前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而那些被调去竞赛班的同学许多再也没有回到过普通班。如果不是郑萱的发挥太不稳定,她应该早就去竞赛班了。
      告别的时候,我和郑萱看着彼此,好像说不出什么话来。还是我先哈哈了两声说,苟富贵,勿相忘,她也知道这是用来缓和气氛的低级幽默,只是看着我自顾自地笑。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只是带走了文具和一些语文英语教辅,还有她平时用来换脑子的竞赛书籍。有许多个人用品依然放在班里。就像一个人离开了,影子还沉重地拖在原地。
      自那天起,我尽量不去想我做了每件事、说了每句话、露出每个表情之后,郑萱会如何回应。
      竞赛班的训练几乎是封闭式的,而且繁忙异常。除了偶尔回来取东西,郑萱很少再和我们会面,连寝室都搬出去了。但有时,午饭回来之后,我会发现我桌上喝胃药用的茶杯里,插着一支黑糖话梅棒棒糖、刚折下来的白玉兰或是一张背面写着草稿的小纸条。于是我会往她的桌格里放一小块一小块用锡箔纸包裹的想念,希望这情感能以甜蜜黑色热流的形式,在她的胃中存续。我们就像所有原本注定要天各一方的人——只是提前预演——以空气为电话线煲着不温不火的粥。
      其间,我试着给几年没联系的庞文海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竞赛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毕业之前我还有没有机会再次和郑萱像以前那样交谈。电话占线,像极了他多年以来未对我敞开的心扉。
      这天午饭时间,郑萱没有回班上。不过,我注意到她今天忘了来拿自己的隐形眼镜消毒液。昨天她还说她寝室里的那瓶刚好用完了。
      于是,下课后,我直奔竞赛班所在。那是离主教学楼有点远的一栋小楼,三个年级的竞赛班、竞赛老师的办公室和全年级的试卷印刷室都在这栋楼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应该是空置着的办公室。平时这里禁止与竞赛无关的人入内,听说还有违规进入的人被记大过了,但我想,偶尔违反一下校规也没什么,那个被记大过的家伙多半是碰上了印试卷。
      竞赛楼被标着“高压电”的网围了起来。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爬过十几米高的树,自信这么点高度算不得什么。我把消毒液揣在口袋里,翻过了围网。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到空气酥酥麻麻的,像是要下雨了。
      楼里点着闻起来很昂贵的香薰,让人觉得身体软软的,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难道是能提升数学成绩的香薰吗?那我可要多闻一闻。
      该想到的,竞赛班还没下课。于是,我站在门外等郑萱出来。站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教室里叽里咕噜的说什么一句也没听清,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高高的黑影,大概是个老师,我正准备问好,却被劈头盖脸的一句斥责砸中: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那声音我熟悉。
      王老师是年级所有语文老师里最有才华的一位。而我和郑萱是王老师最得意的门生。她不会像那些把喜好写在脸上的老师一样夸赞我们,却会不经意间,在全班答不上某个困难问题时点起我俩中的某一个,或是早在语文考试第一个半小时的时候胸有成竹地走过来,看我们已经写完的作文。这对虚荣心压过一切的中学生来说,是再高不过的礼遇了。
      正是因此,我才更加不解。
      我从未听过她这样对我——不,是这样对学生说话。她震怒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引来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瞩目,竞赛班的老师愣了一下,而后走出来,很严肃地对我说:
      “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十、十三班。”
      “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们在离我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交谈了一下,而后,我得到了今天第二个令我惊讶的消息。
      我也被录取成为竞赛班的一员了。而且,不容拒绝。
      “可、可我的数学平时只能考一百一二十分,物理的最后两道大题只能做出来第一问……让我学竞赛,那不是……”
      我当然不能对两位老师说“鸡蛋踩高跷”这种俏皮话。而且他们的表情也不像是开玩笑。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我又能见到她了。
      可你也知道,人的感情是别扭的。我知道自己不是学竞赛的料,知道自己要在新的班级出丑,而且是接受那些想一想就会天真到恶劣的议论。我还听说郑萱因为有数竞的底子,在竞赛班很快就适应了。
      所以,这周郑萱回家之前,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校门口的停车场找她。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说,有的“好事”就像你刚洗过头的中午,从楼上浇下来的一碗面,只会叫你哭笑不得。突然遭遇了这种事之后,我自然意志消沉,班里发的竞赛资料是一点没看——其实看了两眼,但那些超纲的物理模型和我根本不擅长的数学式子让人头疼。整个周末我都窝在寝室里,用手机看某些平台上的垃圾短篇小说。那些东西就像泡面里的牛肉粒一样粗制滥造,但我需要的也只是速食品般的刺激,才能让我从这样的剧变中暂时逃脱出来。
      寝室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虽然周末不允许单人留宿,但我钻了空子,此时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既然有钥匙,应该是提前返校或者回来取东西的同学。我没理睬。
      来人哼着歌,脚步轻快,似乎情绪正盛。我感到头疼不已,索性趴下来装睡。
      不一会儿,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伴随着一只脑袋在我肩膀上蹭来蹭去。被如此洞门大开的肢体接触所支配,并嗅到那身体气味的第一时间,我已经知道了那是谁。
      “文江!我回学校才知道你也要来竞赛班了。我就知道你还挺厉害的嘛。”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是装成半梦半醒的样子“嗯”了一声。她并未察觉到我情绪不佳,只是松开手,说了声“那就不打扰你休息啦”,并在我的脑袋旁边留下一阵小小旋风,又轻快地打开门出去了。
      等门关上,我睁开眼,看到她放在我耳边的是一个紫色封面的笔记本。我打开笔记本,第一页上是看起来像是微积分的符号。看了半天,我才知道这是大学物理课程的笔记。
      她太认真了。纸面上写满了一个有天分却永不满足,甚至不满足到有些自卑的少女的心事,从那些反复纠错的笔迹和有些自怨自怜的碎碎念中,你能看出她的确在为许多事而苦恼。那心事绝不仅仅是什么粉红色的玫瑰泡泡,而是渴望成为一个更完满的自我,去往更为广阔的世界的憧憬。
      只是,如果这不是郑萱的笔迹和心意,此时此刻的我大概只想把这东西扔进学校的湖里。

      郑萱像个老年团的导游一样,为我介绍着新班级的一切。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我觉得不舒服。从前,我和郑萱一直是同步调前进的,况且,即使我的成绩稍逊色于她,也不影响我在某些学科上能和她打个来回。但现在,她却像个带着我前行的长者。而且,竞赛班最重要的是出竞赛成绩,我的优势学科是语文、英语和生物,这里对我来说绝非善地。
      花了几天的时间,我知道了竞赛楼里哪些是重要的区域,哪些是可去可不去的区域,又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了哪些是最好别去的区域(比如经常有数学竞赛组组长游荡、随机提问的可怕走廊)。奇怪的是,我没有在竞赛楼看见过那个爱吃番茄肥牛的高个女孩。
      就这样,我也开始了我痛苦的竞赛生涯。
      如果说普通高考的困难就像每天就着白开水吃一根干巴巴的面包棍做早餐,竞赛的困难就有点像要在最短时间里吃下一桌盛宴的大胃王比拼。而我很不幸是胃口不好还挑食的人。
      我在像砖墙一样飞速堆砌的参考资料中间涂涂抹抹,无数次险些被竞赛教练像自由体操一样飞来飞去的思路吊死。课间讨论的时候,我像个闯入了上流社会宴会的灰姑娘,只能对着他们侃侃而谈的概念和定理发愣。
      郑萱在这里已经交到了新朋友。他们时常三三两两一起结伴去食堂。有时候郑萱也会邀请我一起,可我总是推脱以我没空,要看一会儿讲义再去吃饭云云。我也搬到了竞赛班的寝室,但他们一回寝就埋头做题,很少有人像在普通班那样说说笑笑。
      巨大的压力总会使人越发失去理智。我开始熬夜,不过不是做题也不是看书,甚至不是读那些刺激我精神的短篇网文。有时候,长达半个小时里,我只是机械地从一个手机应用跳到另一个,觉得自己既不在手机的页面上,也不在这间宿舍里。竞赛班的很多人都有熬夜的习惯,有的人一晚上只用睡五个小时,再加上我和他们彼此不熟,所以没人管我。
      而我已经很久没和郑萱说上称得上是“交流”的话了。
      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给父母的电话里,我对此只字未提。自从庞文海去上大学之后,我和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我也没有和其他同学详谈这件事,大家都很忙,每个人都在操心自己的成绩,没人有时间陪旁人玩过家家游戏。
      下一次月考很快就来了。
      说老实话,我对这次月考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别说好好学习了,我最近连饭都没好好吃。竞赛班那些像被猫玩过的线团一样繁杂的知识点,已经把我的脑袋打成了多孔海绵。再加上我的胃病又犯了,隐隐的疼痛自腹部蔓延至全身。
      语文考试尚且还好,我只是觉得脑袋闷闷的,作文最后差点没写完。考数学的时候,我咬着牙齿做到了倒数第二道题,开始处理一个复杂的概率问题时,冷汗直冒,整个人只想蜷在椅子上。整张试卷做得乱七八糟,最后连涂答题卡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起、吃早饭、理综考试的情形我已经全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答到“小滑块的最终速度是23√119/11m/s”,刚写下来“答”字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顺带一提,后来我知道,虽然这个答案很奇怪,但我确实做对了这一问。
      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天黑天亮,只觉得周围不冷不热的风和盖在身上薄薄的被子很舒服,让人永远都不想离开。床铺周围泛着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上布满渗水之后掉皮的印记。这是学校的医务室。
      看护我的校医给晕晕乎乎的我做了基本检查,又把我扶起来,给我喝了一杯温热的糖水。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有没有不舒服?
      她温温柔柔的声音让人很难反驳,而且本来也差不多是如此。
      “嗯……”
      她大概是看我不愿意说,没有再追问。推门出去了。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我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回到小寐中。但是,很久很久,我都没能成功。于是我睁开眼,决定活动一下身体。
      郑萱不知何时进来了,就这么坐在我的床边。
      ……在我闭着眼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我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倒不如说,是根本不想和她说话。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她说话了。我甚至在心里把自己遭受的这些推到她头上,如果不是她去了竞赛班,如果不是她忘了自己的眼镜消毒液,如果不是连她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我知道这是不理智的,可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
      郑萱在想什么呢?她也一言不发。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好像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而且她的眼睛周围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但我不想和她说话。纯粹的小孩脾气。这种状况大概是表现在我的脸上了,我大概看起来就像闹脾气的样子。她看起来很困扰。
      “文江……”她深吸一口气,我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恐慌。“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你”?“我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下意识用手里的糖水杯子遮住自己的脸。这似乎把她逗笑了,并且让她改变了原本想开口说的话。那语气戏谑又可爱,让人无法与眼下的状况联系起来。
      “文江,如果有人要你从你的知己、你的密友、你的挚爱中选一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你会选谁?注意,这个问题有好结局哦。”
      嗯?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问题本身吸引了,身体向前,问道:“天呐,这要怎么选?知己是最懂自己的人,密友是能聊最多话题并相互支撑的人,挚爱是最特别的人……好像怎么选都会很痛苦。”
      郑萱的笑容像蝴蝶扑翅一样一闪而过。有点欢乐,又有点忧伤地,她说道:
      “……傻瓜,她们就不能是同一个人吗?”
      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在一起笑出声来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恢复到了从前,并且更加牢固。就像那一瞬间是魔法的瞬间,而仙子在我们的脑门上各自“嘎嘣”弹了一下。
      看着她的脸,我突然很想和她一起去爬伯牙山。
      去逃跑,去离开此间世界,去无人知晓的山巅,去隐秘深邃之处,去不被许可的禁区。
      郑萱后来说,她知道我压力很大,但一直以为我不去找她是因为还没适应竞赛班的学习,所以也不忍心来打扰我。没有想到我的状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明天就去找老师,让他们把你调回去,好吗?”她双手牵起我的手,“我也一起回去。这破地方真是呆够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听懂我的科幻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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