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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伯牙山爆炸事件(3) 那之后的事 ...


  •   那之后的事情支离破碎,我隐约记得我扯断了线,而几个人扑上来将我按住。他们给我打了某种应该是镇静剂的东西,我最后看到的一幕是郑萱的身体像条柔软的丝绸丝巾,被一个高大的白大褂抱了出去。
      我应该是哭了。哭得很厉害。
      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觉得眼睛比九制话梅还要酸。
      王老师守在我的床边,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我。我注意到,她手里有一管装满绿色液体的针管。而我被束缚在床上,双手双脚严丝合缝地卡于金属与皮带的卡扣中。
      我心里惊恐不已,但表面上仍故作镇定。
      “我想你或许想要知道,所以我要告诉你,文江。”王老师说,“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后,她讲出了即使是写进科幻小说也嫌过分夸张的情节。
      那些消失的竞赛班的学生,还有我的哥哥,其实都已经失踪了。
      在我和郑萱身上进行的,是一场遴选的仪式。
      竞赛班的场地释放了特殊的化学物质,会影响到我们身体的某种不可逆进程。而这是在为“遴选”做准备。这也是那天王老师看到我接近竞赛班后斥责我的原因。
      因为我根本没有出现在那里的潜质和能力。在这一进程发生之后,对我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被纳入其中。
      所有老师都是这个系统的一员。他们每个人都知晓一部分的真相。
      我们这个社会所有被称为“内卷”的,疯狂的填鸭式学习进程,都是为了选出这个国家最聪明的那批孩子。他们将大有用处,只是这用处也是神秘的。选拔的窗口期在16到26岁之间,被选中的孩子会就此消失。而那些未被选中的孩子,则会被选拔所淘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有一个例外。”王老师说,声音像单调的磁带机,“在这期间体验到了‘爱情’的人,会被排除在外。因为这种感情会妨碍到理性的判断,更准确地说就是影响到大脑内化学物质的产生。”
      “所以……我是没能通过遴选吗?”我问。
      “比这更复杂。”她看了看手里的针管,“你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必须给你打一针,让你忘掉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
      我的胃因为紧张而痛起来。但疼痛反而让我清醒,我此刻毫无畏惧了,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通过遴选的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被送去伯牙山。”
      “郑萱呢?”
      王老师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还是先关心她吗?你自己……”
      “你不是坏人,王老师。”
      “不,”她闭上眼,“我是。”
      她靠近了我。
      “我明知那些孩子会被送去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救他们……”
      我闭上眼。只听到“咔哒”一声。又一声。
      最后,我的手脚能够活动了。
      “你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走吧,文江,我带你去伯牙山。”
      我们翻墙越过了学校的边界,上了王老师的小轿车。雨夜给了我们最好的掩护。一路上,王老师都沉默着。她的过去是怎样的?她到底见证和经历了多少事情?她所说的那些话适不适合真的?一时间我被震惊所冲撞着,完全无法思考。
      轿车通过伯牙山山下的岗哨,逐渐往山上前行。
      “到这里就是我的权限所及了。”她说着,将车停在路边,“文江,如果我没有猜错,郑萱就在山上某处。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再多的,我也无从得知了。”
      “你不会被他们惩罚吗,王老师?”
      她看着我,眼神无比温柔,像极了平时的王老师。
      “我的惩罚已经持续十二年了,从我十八岁的时候看到那一幕起。”她说,有一瞬间闭上了眼,而后忽然低声道,“压低身子!有临时检查!”
      可惜,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几分钟后,我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转移到了一台电梯上,这台电梯似乎通往伯牙山的地下深处。王老师则被运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去哪儿?”我问。
      “‘母亲’在等着你。”一个戴头盔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破壁机里被搅碎的紫甘蓝。
      我来到一处干净的小屋,他们给我戴上和之前一样的脑电波设备,我知道挣扎只会浪费体力,所以没有挣扎。一台显示设备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显示器上打出这样的文字:你好,年轻的孩子。
      底下有键盘,我默认这是交流工具了。我打出三个字:你是谁?
      你们的文化称我为“外星人”。
      噢,我一点都不震惊,郑萱给我看的科幻小说里可多了。别装神弄鬼了。
      一个研究人员从门外接过了一个盘子,给我看。盘子里是一条像是外星虫子的东西,我的生物很好,我确信那玩意儿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物种。
      好吧,我信了,什么意思?
      你们是绝佳的培养皿。
      培养什么?
      新生命。
      我感到一阵恶寒。但是,好奇心驱使着我前进了下去。
      以什么形式?
      人类的大脑为我们的虫卵提供营养,大约需要二十年时间孵化,或者死掉——越是擅长理性运算的大脑,就越能让虫卵好好生长。而虫卵的破壳需要理性能力使用的极致。
      哦?所以早恋的家伙不要?
      感性对虫卵来说是有毒的。
      那还真是抱歉,我可是行走的剧毒物。
      “放尊重些!”一旁看管的家伙用手里的——货真价实的外星人枪支——顶了顶我的肩膀。
      无妨,无妨,很少和这种有趣的人类个体交流……
      “是,母亲。”
      看管者后退了几步,但仍然以枪对着我。我则在思考他们头盔后面是不是一条虫子脑袋。
      也就是说,你们是五十年前飞船坠落到这里的对吧?
      噢,真是聪慧的个体。
      你们的目的是征服地球?真老土。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务。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这个危险要素?
      有些个体的适应性很好,可以成为我们在人间的代行人。还有一些聪明人……会自愿为我们服务。他们共同营造出整个社会越来越崇尚理性与智力的氛围。
      这是什么绝望的差生写出来的小说剧情吗?我姑且按捺住这种冲动,一边继续了解情况,一边思考对策。
      绝对的力量对比。我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逃出去。王老师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但是,既然她把我顺利地送了进来,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看起来,唯一的破解之法,是让这只大虫子自己露出破绽,想办法一招将死它。
      郑萱曾经说,我这个人的特性就是,越是生死攸关,就越是放松。
      你喜欢赌博吗,大虫子?
      嗯?
      我们来赌一场吧。赌命。
      几个小时后,根据我的要求,虫母准备好了用于“赌博”的设备。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崇尚理性的家伙,不可能真的露出把柄给我。我只是想利用这段时间争取机会。比如,外界的人察觉到什么来进行救援,比如虫子的基地内部发生突变。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曾经说过,如果他们要砍你的头,你就去要一杯水,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
      三个按钮。我的面前是三个按钮。
      虫母向我承诺,如果我放弃“赌博”,它会让我享受本来只有那些被虫子破茧而出的人才能享有的安详长眠——它说,那会是一场美梦。在看过郑萱脸上的微笑之后,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在三个按钮中,有一个会杀了你,有一个会杀了我,有一个会让你变成我的奴仆……呵呵,你会不会按下按钮呢?如果你不按,生活还可以在美梦中回到原来的样子哦,至少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看着三个按钮。它们的新旧程度不一,分别是红色、绿色和黄色。
      红色,血的腥气,火焰的煎熬,玫瑰色的危险。绿色,浓烈的毒素,无法预知的森林,目不见五指的瘴气。黄色,爆炸核心的刺眼,融化的岩浆,人类内脏的脂肪。
      但以通常来说,在“安全”和“危险”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限。
      那么,难道就是那样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吗?但如果,虫母刻意把“危险”和“安全”调转过来,让我选择错误的答案呢?如果我选错了,不就可能抵达比什么都不按更可怕的结局吗?
      不,虫母一定是在诱导我这么想,既然它希望我什么都不做,说不定出于傲慢、好玩或者别的理由,这三个按钮真的有什么意义。
      ……
      思考就这么一轮轮进行着。没有人来打扰我。我逐渐进入了平时做题的那种状态。
      专注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独有的特权。
      等一下。
      等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
      它只是想让我在理性的思考中进入“那种”状态,然后,让我也变成虫子的母体?
      我的心脏狂跳。这清楚地显示在了我的生命体征上。
      这就是人类的本质,你们情绪化、低劣、无法凭自己做出理智的决定。你能冷静地思考吗?当然不能。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打出,但我已经不去看了。
      激将法。
      我可不是那种看不穿谎言的人。
      门外,我似乎听到骚乱的声音。但这无法妨碍我的思考。
      英语老师说,三短一长选一长。可这里没有D选项。
      在死亡面前,在最后的生之希望面前。选错了就是万丈深渊。
      ……真可惜,这不是选择题,这是脑筋急转弯。感性对虫卵来说是有毒的。
      于是,我同时按下了三个按钮。

      当时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最低的底线是和这家伙同归于尽。
      三个选项,一个答案。你说得对,郑萱。
      后来仔细想想,它可能根本没在里面放“自毁”的选项。那三个按钮大概要么是空按钮,要么意味着我自己的三种不同死法吧。
      然后它会让我变成新的虫卵载体。在培养皿死前和培养皿玩玩“势均力敌”的游戏,趁机让我进入它所期待的那种理性与狂喜的状态,这是它原本的目的。
      可惜我赌对了。
      根据后续的调查,当时我按下三个按钮,使得外星人基地长达五十年里年久失修,又恰好因最近的一次维修搭错了线路的电路,发生了严重的故障。
      严重到影响到了虫母的维生系统。
      而虫子们的阵营,当然也不是一块铁板。我分散了虫母注意力的那一刻起,就有反抗者在蠢蠢欲动。实际上,那一天正是反抗军时机成熟,准备向虫族反攻的日子。很快有埋伏在虫子阵营中的人类间谍冲上来,解救了我。
      这是战争,我这样的孩子可以做棋子,却做不了士兵。后来的事情我没有参与其中。
      事情直到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仍未结束。虽然虫母被我阴差阳错杀死了,那些支持外星生命的人和支持地球自主的人并没有停止争端。
      每个人的生活都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像我的父母那样的许多父母,都曾经自我安慰道,他们的孩子只是去了一个更遥远、更美好的地方。他们也曾怀疑过,但未曾想过真相会是如此残酷。事实揭露的那一天,数不清的人走上街头。混乱、仇恨、歇斯底里……人类一如既往,释放着他们最真挚的情感。失去孩子、自我安慰的家庭一个个崩溃,我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
      所幸,我不是个道德感过分旺盛的人。我很清楚我想做的是什么。
      我继续回去上课,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除了地球保卫组织的少部分成员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是我杀死了虫母。
      我没有再见过王老师。我不知道她是否在这场变乱中幸存下来,更无从知道她是出于怎样的立场帮助了我——亦或者她其实只是在骗我。可我希望是前者,因为她是个好老师。
      但有一件事却永远地改变了。
      郑萱回来了。保卫组织的成员在学校的地下室找到了她,生命体征平稳。
      她的脑电波图像一直很怪异。她和其他沉睡的孩子们被运送到茶阳第一人民医院的封闭病房长期看护并进行研究。
      我应该哭的,可是哭不出来。某种程度上,我那一声呼唤让她免于马上死去,或者变成奇怪虫子人的命运,却把她变成现在这样,在生与死夹缝边界中徘徊的痛苦之人。
      一年后,我考上了茶阳大学的医学专业。认识我的人都很震惊,他们原本都以为我会去中文系,去遥远的大城市。我的高考资料都没有处理掉,我相信郑萱总有一天会醒来,战争总会结束,到时候,她还要用这些去考她渴望的首都综合大学呢。
      好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安慰。这是自欺欺人。就让我骗一骗自己吧。我哭过,闹过,诅咒过。最后我终于明白,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不以个人意志转移的。
      有一天,郑萱的父母收拾她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给我的小包裹。那是一只定制陶瓷杯,上面印满了科幻slogan和文学名句,我想郑萱是希望我用它来喝水。很奇怪,我的生日离那时候还远,我的杯子也没有摔坏。可也许,我知道郑萱在想什么,所以我将这个杯子接受下来了,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尾。我的胃依然时常会疼,每当我用这个杯子喝胃药的时候,我就想到郑萱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以及紫色蝴蝶发卡向我飞来的那个下午。

      汽车停了下来,庞文江在司机的提醒下,收起手里的笔记本电脑,下了车。
      现在的社会变得不再一味崇尚知识——尽管家长们还是会焦虑。但庞文江并不觉得知识本身是可怕的。学习知识是很有趣的,问题只不过是我们取舍的度。她刚结束大学里一场关于这个话题的小型讨论,就接到医院的消息。
      又有一批“病人”结束了他们的隔离观察期,确认他们脑部的虫株已经清除干净,意识也完全恢复。这个过程可长可短,有人睡了几天就苏醒,有人沉眠多年。有人只康复了几个月,有人则在病房里完成了自己的大学学业。“复活”的过程异常凶险,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能跨过鬼门关,人们都说这需要坚强的意志。
      这些年,庞文江的导师一直致力于这项事业。她正是看中了庞文江的毅力和聪明劲才收她做学生的。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做得出数学题的人才是天才。”当年高考数学只考了八十多分的导师这样说道。(尽管庞文江后来知道那是百分制。)
      电梯缓缓上行,抵达了八楼的病房。一些处在康复期的病人正在病房里活动。庞文江经过杀菌检查,穿上防护服,走进了其中一间。
      她自己最后读了一遍,将这篇早就打印好的小说放进信封里,郑重地走进病房,递给病床上的人。
      “真有仪式感。也不嫌麻烦。”
      那人说着,拆开信封,而后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庞文江沉着的人生难得紧张一次。她想起无数个类似的时刻,只要待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她的心跳就会比平时快几分。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一直以为这是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文字……不错。立意……也不错。作为纪实文学是不是有的部分太文学化了?”
      “意见接受。”
      那人将身体靠到庞文江耳边,消毒水、医用胶布和医院床单的死亡尘螨味向庞文江扑来。这气味在这几年里,庞文江已经闻了无数遍。
      她用一贯的、标志性的戏谑口吻问道:
      “……说好是重逢的见面礼,帮我回忆过去,怎么写得和情书似的?”
      二人都笑了。
      而后,眼泪滴落到彼此柔弱却锋利的肩膀上。
      在这个拥抱里,庞文江仿佛回到了那一夜的伯牙山。爆炸声正在响起,死亡正在飞速降临,当永寂之神渴望你的亲吻的时候,噢,你又想起了她。三个按钮,三个愿望,三位女神,正确答案只有一个。你的大考结束了,恭喜你交上了满分答卷,庞文江同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伯牙山爆炸事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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