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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正义小医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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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个午饭的功夫,天色就暗了下来,黑色的云团飘在半空中,风一吹,雨点便迫不及待地往地面冲去。
宁无虞刚收回院子里晒的草药,药铺里暂时无人来抓药问诊,她惬意地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赏起了雨。
雨天总是格外静谧,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雨点拍打万物发出的细碎又规律的声响。宁无虞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更喜欢在这样的时刻心安理得地虚度光阴。
雨帘如织,街巷空无一人。宁无虞眯着眼看雨滴从屋檐连成珠串,余光里却瞥见巷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晃——
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
宁无虞脊背一僵,她立刻站起身,冲着药铺里大喊:“娘!”
孟秋华闻声快步走出来。
“娘,你快看那儿,是不是有一个人。”
孟秋华顺着宁无虞手指的方向看去,雨雾重重,她只得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宁无虞二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往药铺这边扑来。
待来人慢慢靠近,二人方看清对方的身形——是一个女子。
宁无虞不再犹豫,她一把抓起门边的伞,也顾不得撑开,一脚踩进积水里。“啪”的一声,泥水炸开,胡乱着朝四处飞去。
等跑到近前,宁无虞终于看清对方。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即便狼狈至此,也掩不住清丽的眉眼。雨水把她的衣裳浇得透湿,薄薄的粗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轮廓。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像被雨水洗过的白玉。
她抬起头来,细长的眉微微蹙着,眼睫上挂着水珠,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许是淋了太多雨的缘故,她的唇色有些发白,微微颤着。
宁无虞连忙把伞往对方头顶移去,“你怎么样?”
女子一把抓住宁无虞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惊慌绝望的哭腔,“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宁无虞闻言,反手握住女子湿冷的手,拉着她往药铺的方向走去,“雨太大了,回去说。”
雨越下越大,仿佛每一户人家都被隔离起来,药铺四周只剩下啪嗒的雨声。
“姑娘,怎么称呼?”三人围坐在木桌前,孟秋华倒了一碗刚煮好的茶水,递到女子手中。
“小女子姓秦,名知越。”秦知越的声音依然带着微微的哭腔,她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嘴唇,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是从镇北城逃出来的…”
“为何?!”
“北戎人已经打到镇北城了,我父兄皆被抓去充军,母亲早逝,家中仅剩我一人…”她说到这儿,低声抽泣起来,“县令趁此机会,想让我做他的小妾。我不同意,他便命人来绑我,万幸县令府中有我幼时好友,他偷偷告诉我,我才得以躲过一劫…”
“岂有此理!”宁无虞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碗应声跳起,滚烫的水溅出来,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大敌当前,镇北城县令不思守土安民,心里竟只有那些龌龊想法?”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郁,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掌心拍得生疼,她也浑然不觉,只觉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红。
秦知越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泪水挂在腮边,怔怔地看着她。
宁无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孟秋华不动声色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秦知越,温声道:“秦姑娘,你说你是从镇北城逃出来的,走了几日?”
“十日有余……”秦知越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我不敢走大路,怕被追上,只能翻山。”
宁无虞接过话,语气比方才平缓了许多,但那双杏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秦知越,“镇北城到这儿少说两百里地,你一个姑娘家,翻山走了十余日,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
秦知越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我……跑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那你这十几日吃的什么?住的哪里?”宁无虞问得不紧不慢,不像质问,倒像是在一点点拼凑什么。
“山里有野果,也有溪水。”秦知越的声音越来越小,“夜里……寻个山洞,或者树底下凑合一宿。”
宁无虞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指甲缝里确实有泥垢,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她又看了看秦知越的鞋,那双布鞋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边缘都起了毛。
孟秋华也注意到了这些。她轻轻拍了拍宁无虞的手背,示意她别把人问得太紧,把秦知越面前的茶碗往前推了推:“先喝口热水暖暖。”
秦知越双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呛得她咳了几声,眼泪又涌了上来。
“慢点喝,别急。”孟秋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等秦知越喝完了,才又开口,“秦姑娘,你说县令要抓你,可知道往这边追了?”
秦知越摇摇头,又点点头,神色惶惶然:“我……我也不确定。我那好友只说县令派人来绑我,我翻墙跑了,没敢回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追来,也不知道追到了哪里……我不敢赌,只能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她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肩膀又开始发抖。
宁无虞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秋华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
宁无虞明白母亲的顾虑。柳林镇虽小,可县令真要是追过来,她们母女俩未必应付得了。更何况,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随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万一惹上麻烦……
可看着秦知越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眼睛,她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宁无虞斟酌着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亲戚可以投奔?”
秦知越摇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没了……父兄都被抓走了,母亲早没了,亲戚也都逃散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说着,声音碎成了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会惹人厌烦。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
宁无虞看着秦知越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肩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还是断了。她转头看向孟秋华,眼神里带着询问。
孟秋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先住下吧。雨这么大,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流落街头。”
秦知越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无虞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心头一软,声音也缓了下来:“别怕,你先在我们这儿住下。他怕是不会找到这里,就算找到,我也不会惧怕他。”
两行清泪从秦知越的脸颊滑下,她抬起头,看到一双亮晶晶的杏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坚决的、无畏的勇敢。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秦知越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对了,”宁无虞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脆生生地岔开话题,“还没向你介绍我们呢!我叫宁无虞,这是我娘孟秋华。”
秦知越连忙站起来,朝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宁姐姐,多谢孟大夫……”
“叫什么大夫,叫孟姨就行。”孟秋华笑着扶她起来,宁无虞紧接着也接过话,“叫我阿虞就行!”
直到此刻,秦知越才终于有心思细细打量眼前的母女二人。
宁无虞就坐在她对面,一张白净的小脸,五官算不上多惊艳,却生得十分耐看。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干干净净的。方才那番拍桌发怒的话就是从这张瞧着有些稚嫩的脸上说出来的,倒让秦知越觉得有几分反差——明明生得一副甜净模样,骨子里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孟秋华坐在一旁,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面容温和,眼角有几道细纹。
母女俩眉眼间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孟秋华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不像宁无虞那样亮得灼人。
孟秋华站起身:“行了,你去把那间空房间先收拾出来让秦姑娘住下。我再去煮点姜汤。“
“好嘞。”宁无虞应了一声,拉着秦知越的手往后院走,絮絮叨叨地说道,“你比我矮些,我的衣裳你穿着可能长了点,先将就着穿,等雨停了我去镇上给你买两身合适的……”
秦知越被她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宁无虞穿过药铺的后门,走进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东边靠墙搭了个棚子,下面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西边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几味草药,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正对面是三间青砖瓦房,窗棂上糊着新的窗纸,门帘是半新的蓝布。
宁无虞推开最右边那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不大,却干干净净。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被褥;靠窗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雨珠,像是刚摘不久的。
“这是我家客房,平时没人住,但被褥都是新洗的。”宁无虞回头冲她笑了笑,“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秦知越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咬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朝着宁无虞深深鞠了一躬。
“宁姐姐…你们的恩情,知越这辈子都不会忘。”
宁无虞被她这一鞠躬弄得有些羞怯,连忙上前扶她:“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秦知越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谁要你报答了?”宁无虞佯装板起脸,可那双杏眼里盛满了笑意,亮闪闪的,“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把自己养胖些。你看你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秦知越被她这话逗得又哭又笑,胡乱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歇着。”宁无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膳想吃什么?我娘手艺可好了。”
秦知越摇了摇头:“什么都行,我不挑的。”
“那我让娘做碗鸡汤面,再卧个荷包蛋。你方才那碗姜汤都拍洒了,得再喝一碗驱驱寒。”
宁无虞说完就跑了,步子轻快得像只燕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秦知越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又看看这间虽然简陋却干净温暖的小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小的时候母亲给她哼的那首小曲。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草药被雨水洗得翠绿,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屋檐坠落的雨珠。
这几日来,她不敢停、不敢睡、不敢回头,像一只惊弓之鸟,拼了命地往前跑。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跑下去,跑到筋疲力尽,跑到无处可去,跑到被那县令抓回去,或是死在哪条无人知晓的小路上。
可现在,她好像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
今天铁匠铺没什么生意,宁荣早早就收了铺子。路过糕点铺时,他想起昨天晚上孟秋华说想吃枣糕,于是便买了一包。
铺子的伙计边打包边给宁荣推荐今日的新品红豆松糕,宁荣是个不会拒绝的人,又想到女儿爱吃红豆,于是爽快地从腰间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乐呵呵道:“来上一包!”
他提着两包糕点到家时,宁无虞正拿着碗从灶房出来,她把碗一一在桌面上摆好,迎了上去。
“爹,你回来了!你又买了什么好吃的啊!”
宁荣故意躲开女儿伸过来的手,用手指轻轻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找吃的。”
“洗洗手吃饭了。”孟秋华端着一大盆浇头从灶房里出来,她一眼就认出宁荣手里的糕点,心里甜蜜,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宁荣闻言把糕点放在桌上,正要转身去洗手,余光突然瞥见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穿着宁无虞的衣裳,袖口挽了两道,头发半干,怯生生地站在那儿,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宁荣愣了一下,手里的糕点包差点没拿稳。
“这……”他看向孟秋华,又看向宁无虞,满脸疑惑,“这是谁家闺女?”
“爹,”宁无虞给孟秋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安抚秦知越,自己则拉着宁荣往后院走去。
“你干什么啊闺女?”宁荣一头雾水,但还是十分顺从地跟着宁无虞走到后院的棚子底下。
“爹,你听我说,”宁无虞松开宁荣的手,确定从前门看不到这里,这才开口解释道:“这个小娘子是从镇北城逃难来的。”
宁无虞言简意赅地跟宁荣说明了情况,宁荣始终没说话,宁无虞见状,面色紧张地盯着他,挽着他的胳膊左右晃动,“爹…善良的爹爹,到底可不可以,你倒是说句话呀。”
宁荣叹了口气,身为父亲,他当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娘漂泊无依。
可…
他看着面前闺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最终还是软下心,点点头同意了。
后院突然传来宁无虞和宁荣的笑声,孟秋华无奈地笑了笑,她太了解父女俩的相处模式了,
只要宁无虞撒撒娇,就没有宁荣不同意的事。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善良心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