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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宁娘子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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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宁无虞早起后便加了一件杏色的夹棉披袄,对襟处系着两条素绦带,里头还是那件月白色的交领短襦,下头系着一条米黄色的厚棉裙,裙摆刚好遮住鞋面。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挽起,右侧发髻别着一朵浅粉色的缠花,又挑了两根绯红色的细绸带,从发根处系好,余绪垂在耳侧,随着她转头轻轻晃了晃。
“娘,我去城里复诊,顺便给知越添置几件新衣,午饭不必等我。”
孟秋华从灶房探出头来:“让那马车慢些走,路上湿滑。”
宁无虞应了一声,提起药箱推开门。院门外,一辆青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巷口,李大福见她出来,连忙跳下车,将脚踏放好:“宁娘子,公子吩咐我来接您。”
宁无虞点点头。马车不紧不慢地向东边驶去,车帘再掀起时,外面已是李府的大门了。
宁无虞提着药箱下了车,抬眼一看,是上回来过的那条巷子。只是院门比记忆中簇新了些,门楣上的漆像是新刷的。
赵松在门口迎她,引着她往里走:“宁娘子这边请,公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你家公子这几日如何?”
“公子伤口恢复得很快,精神尚佳。”
宁无虞点点头,“还是要注意,伤口不要见水,饮食也需清淡些。”
“宁娘子放心,我会让公子好好休养的。”
二人在重重回廊中穿梭,日光薄薄地洒下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刚拐过一道月洞门,宁无虞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破风声。
她脚步一顿。
院子中央,一个身影正持刀而立。
赵煦上身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只见他手腕一翻,刀锋斜劈而下,带起一声短促的嗡鸣。随即身形一转,刀随人走,在地上扫出一道弧线,扬起几片落叶。
宁无虞站在廊下,她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一脸茫然地看着赵煦,又转身看向赵松,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家公子就是这么休养的?
赵松也是一脸茫然。明明刚刚他出来的时候,少将军还在床上躺着,这会儿怎么突然练上了…
顾不上多想,他连忙走上前,“公子,您的伤口还没好全,怎么能练武呢!”
赵煦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刀扔给赵松,自己则披上了外衫。
廊下绯红色的绸带轻轻飘着,赵煦抬眼瞧去,不远处的女娘正静静地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明眸中似有不满,细碎的阳光不偏不倚栖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连发丝也泛着淡淡的光晕。
赵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目光。
“进屋吧。”他说道。
宁无虞没说话,提起药箱跟了上去。
屋里比院子里暗一些。赵煦在榻边坐下,随手解开了外衫的系带。
“我自己来。”他接过宁无虞递来的纱布,动作竟不算太生疏。
宁无虞没有坚持,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旧纱布拆下来。
伤口确实恢复得不错,新生的嫩肉已经长拢了,只有边缘还有一点淡淡的红肿。
她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强硬:“恢复得尚可,但这两日还是不要练刀了。再裂开,怕是要留疤。”
赵煦“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宁无虞也不恼,从药箱里拿出药粉递过去:“换药吧。”
赵煦接过来,低着头自己处理。宁无虞退开两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面前之人练刀的场景又莫名钻入她的脑海里,她想起那个提刀杀敌、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将二人联想起来。
“李公子。”宁无虞骤然开口,打破这不太自然的安静环境。
赵煦愣了一瞬,想起府外挂着的匾额,这才反应过来宁无虞口中的“李公子”应该就是他自己。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宁无虞。
“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赵煦闻言心头一顿,他面不改色,低下头重新包扎起伤口,漫不经心道:“李序,春秋代序的序。”
李序…
李序。
宁无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反反覆覆。
她暗自苦笑,心道自己先前果真是疯了。
李序。
赵煦。
这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只因她认为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便被无端扯在了一起。
可具体是哪些方面,她根本说不清楚。
因为她根本没见过赵煦。
李序只不过是恰好与她幻想中的英雄儿郎如出一辙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
如今问清楚了,她终于不用没来由地把那个提刀杀敌的少年将军和眼前的李公子当作是一个人了。
李序就是李序,赵煦就是赵煦。
“李公子。”她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伤口换好药后,一个时辰内不要碰水。饮食还是清淡为宜,辛辣发物一概忌口。”
赵煦“嗯”了一声,手上缠纱布的动作不太利索,绕了两圈都没压住边角。
宁无虞看了两眼,终究没忍住,起身走过去。
“我来。”
她弯下腰,手指按住纱布一端,利落地绕了两圈,又轻轻压了压边缘。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赵煦目光落在她发顶——那根绯红色的绸带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背。他想起初见时宁无虞头上那朵鹅黄色的绒花。
她似乎很喜欢鲜艳的发饰…
“好了。”宁无虞直起身,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退开两步。
赵煦垂眼看了眼伤口:“多谢。”
宁无虞点点头,开始收拾药箱。她把药粉瓶放好,合上盖子,提起药箱转身要走。
“宁娘子。”赵煦忽然开口。
她脚步一顿,侧过身看他。
“上回的事,还未正式谢过。”
“不必。”宁无虞打断他,扯出一个客套的笑,“换作旁人,我也会救。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刚走两步,脑中乍然冒出一个想法,又突然退了回来,一屁股坐在赵煦旁边。
赵煦刚系好衣带,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瞳孔中水波荡漾,隐隐约约闪烁着他的身影。
“宁娘子还有事?”
“李公子,”宁无虞上半身微微向赵煦那边倾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你既要答谢我,不如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
赵煦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无虞也不急,笑意盈盈,任由他直勾勾地审视自已。
平白无故救了一个被刀伤成这样的人,她想知道对方因何如此,更想知道她好心救人的行为有没有可能给自己招来横祸。
身为李序的救命恩人,她想知道这些应该并不过分吧。
几秒后,赵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可以。”
“公子是京城人吧。”
“……”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宁娘子既已有结论,何故来问我?”赵煦叩起食指,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冷眼看着面前的少女。
“可我不想知道这些。”宁无虞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汤入口,清甘醇和,不似寻常茶叶。
她挑了挑眉——是阳羡茶。
此茶极其名贵,只在京城才有,且产量极少,纵使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倒在林中。”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宁无虞嘴角噙着一抹笑。
“被人所伤。”
赵煦给出了一个宁无虞本就知道的答案,她自是不太满意,于是又问道:“因为什么?”
“山匪抢劫。”
“公子上山干什么?”
“祭祖。”
“公子是京城人,先祖怎么会葬于此地?”
“我本就是朔北人,自小在京城长大罢了。”
“那你为何会习武?”
赵煦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生逢乱世,且不说为国上阵杀敌,就算是为了防身,也不为过吧。这一点…”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宁娘子应该比我清楚吧。”
宁无虞心中一惊,眸光闪动。
她未曾向他人提起自己习武之事,赵煦只见她两次,居然便知晓了。
不对。
不是两次…
或许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宁无虞心中冷笑,指甲暗暗掐住了掌心。
此人心思之缜密,远超她所想象。
“公子,好眼力。”她一字一顿道,眼中多了几分谨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赵煦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伤你的人究竟是谁?”
她问得直接,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赵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煦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宁娘子觉得呢?”他反问,语气不咸不淡。
宁无虞抿了抿唇。
那几道伤口的位置、角度、深浅,不像是山匪的路数,倘若为了劫财,没必要下此狠手。
这样利落残忍的刀法,分明是为了要他的命。
“公子先前说是山匪所为,可我觉得不像。”宁无虞如实答道,语气坦荡。
赵煦没有说话。
宁无虞被他含糊其辞的行为惹得有些不悦,一时间也没了兴致,“公子既然不愿意说,那便当我没问。”
她站起身来,这次是真的准备要走了。
“宁娘子。”赵煦叫住她。
宁无虞没回头,赵煦低沉平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这样最好。”宁无虞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早就知道这人不好相处,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对对方的好奇,她还是硬着头皮与他对峙,不曾想关于他的消息半分都没打探到,倒是打探到自己的消息了…
赵柏一直在门外候着,见宁无虞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宁无虞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事情肯定都是这俩侍卫打探的,尤其是这个话多的。
有其主必有其侍卫。
她气不打一出来,走得飞快。
“宁娘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晚些自己回去就行。你家公子已无大碍,若日后伤口没有感染就不用找我了。”
长廊上脚步匆匆,宁无虞心里堵着火,愣是一句话都没再说,出了李府大门很快便没了踪影。
备好的马车还在府外候着,李大福和赵柏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这…”
赵柏回去后,赵煦仍坐在先前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身边的椅子已经空了,茶也凉了,唯有窗外的梧桐叶依旧随风作响。
“少将军。”赵柏走上前,双手抱拳,“宁娘子自己走了,没坐马车。”
赵煦又想起宁无虞那双眼睛。
担忧、不满、好奇、愤怒…
她的所有情绪都被那双溪水般明亮清澈的眸子暴露无遗,就像那鲜亮耀眼的发饰一样张扬夺目,从不藏着掖着。
他目光落在宁无虞刚刚坐过的位子上,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他终于开口。
“派人暗中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