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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爱吃豆沙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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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地平线隐隐约约泛着一道细细的白光,宁无虞睡得正沉。
“砰砰砰——”急促的拍门声从前头铺面传来,焦黄色的窗纸被震得发颤。
宁无虞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砰砰砰——”敲门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有人吗?!有人吗?!”
“来了!”孟秋华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她迅速披上衣服,走到前面打开铺子大门。
来人是北竹巷的刘大娘,她一把抓住孟秋华的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秋华,我家那口子夜里起来摔了一跤,腿折了,你快去看看吧。”
孟秋华闻言,转身回屋,飞快地收拾起药箱。
宁无虞穿好衣服走到前面铺子时,孟秋华已经背着药箱跟在刘大娘身后准备出门了。
“娘,我跟你一起去。”
孟秋华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不用,你睡着,还早。”
宁无虞却直接跟了上去:“我帮你背药箱。”
母女二人跟着刘大娘小跑着穿过两条巷子,进门时,刘大叔脸色苍白,正仰躺在院里的台阶上哼哼。孟秋华蹲下来,手轻轻按在大叔腿上,她没有急着动,而是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摸,到膝盖下面时,大叔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哎呦哎呦”的呻吟起来。
宁无虞见状,估摸着刘大叔应该是腓骨断了。
果不其然,她听到母亲说道:“腓骨断了,要接骨。”
宁无虞从药箱里翻出夹板和药膏,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摆好。
她站在刘大叔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大叔,有点疼,您忍着点。”
母女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孟秋华抓住他的脚踝,深呼一口气,开始用力往外拉。刘大叔惨叫一声,身子挣扎着往上弹,又被宁无虞死死按了下去。
“别动!”孟秋华低喝一声,聚精会神地盯着脚踝,手上的力气没有减弱半分。
刘大爷声音发颤:“疼啊…”
宁无虞微微弯下腰,在刘大爷耳边温声细语安慰道:“大叔,接骨肯定会疼,您坚持一下。”
“不是…”刘大叔尝试着动了动肩膀,却发觉宁无虞手上使的劲更大了,他挣扎着解释道,“宁丫头,是你按得我肩膀疼…”
宁无虞:“……”
孟秋华一边拉,一边用另一只手在断骨处摸索。忽然,手指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她慢慢松开手,呼了一口气:“好了。”
宁无虞闻言,放开刘大叔的肩膀,自觉地开始完成固骨的工作。
她从黑色的罐子里挖了一坨提前熬好的接骨药膏,厚厚地敷在大叔腿上,又拿出几块削好的竹板,一条一条贴在腿的四周,然后用布带一圈一圈缠紧。
“行了,一个月别下地,三个月别干重活。”宁无虞嘱咐道,“一会儿再抓点儿药。”
刘大娘连连应下。
宁无虞弯下腰,捞起刘大爷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来大叔,我扶您进去。”
刘大娘本想帮忙,却被宁无虞拒绝了。她不再说什么,想起还没付钱,看向低头收拾药箱的孟秋华:“秋华,多少钱?”
“您就给一百文钱吧。”
“一百文?”
宁无虞的心声和刘大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一边托着刘大叔的身子上台阶,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
偏远如朔北地区,一斗米也要十五文钱,如今又遇人祸,物价更是翻倍地涨。自己老伴又是接骨又是抓药,孟秋华竟然只要她一百文。
“这绝对不行,你这不是赔本做生意吗?”刘大娘说着,从怀里摸出三串钱往孟秋华手里塞。
“哪是赔本生意啊,您放心吧,我赚着呢。”
屋外一阵拉扯,孟秋华说什么都不肯收,大娘也是个倔脾气的人,非说孟秋华不收就不让她走了。
宁无虞把刘大叔扶到床边坐下,她瞥见脚底下有两坛酒,嘴角抽搐。
这大叔还真是跟街坊邻居们说的一样爱喝酒。
“大叔,您现在千万不能沾酒,不仅是酒,所有辛辣刺激的东西都不能再碰了。“
刘大叔有气无力地答应下来,疼得出汗了还不忘恭维对方:“你这丫头,跟你娘一样细心,不愧是我们柳林镇最年轻的大夫。”
宁无虞眉眼弯弯:“您就别取笑我了。”
屋外的拉扯已经渐入尾声,最终还是大娘落了下风。她红了眼眶,饱经风霜的手握着孟秋华,有些语无伦次:“你这…你这让我怎么过意的去啊!”
孟秋华的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刘大娘布满皱纹的手背,像在铺平一张落满灰尘的发黄旧纸,她笑得温柔灿烂,“都是邻居,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宁无虞正好从里屋出来,笑嘻嘻地附和道:“就是啊大娘,上次我去山上采药,您还帮我了呢!”
刘大娘破涕而笑:“我就是顺便帮你挖了几株,做不得数的。”
“那上上次呢!您给我们送了好几个豆沙包子,可好吃了。”
“还有上上上次,我的药包落在水井巷陈伯伯家了,还是您给我送回来的呢。”
“还有一次,我家房顶漏了,刘大叔三下五除二就帮我们修好了。”
宁无虞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像是在数自家木盒里装着的一枚又一枚铜钱。
“还有——”
“行了行了!”刘大娘被她数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沟,像是干涸了许多年的河道,“你这丫头,记这些干什么。”
“当然要记啊,”宁无虞佯装不满道,“要不然下次大娘又跟我们算这么清楚,我找谁说理去。”
“你这孩子。”刘大娘笑着,浑浊的双眼却泛起一层水雾,她心里知道,这母女俩是在帮衬自己,又不想让自己难堪,于是绞尽脑汁帮自己找补。
孟秋华又交代了一些大叔休养时的注意事项,二人便准备离开了。宁无虞抢过孟秋华肩上挎着的药箱,冲大娘摆摆手:“大娘,您别送我们了,大叔得时刻照顾着,一会儿我给您把药送过来。”
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凑在刘大娘耳边小声道:“屋里那两坛酒赶紧藏起来,别让大叔看见,我怕他忍不住。”
天彻底亮了,一抹橘黄色的晨光努力地驱散寒气,刘大娘站在家门口,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宁无虞忍着好奇心,等走到巷口拐了弯才开口问道:“娘,你最后收了多少钱?“
孟秋华从怀里掏出那串钱,提着细绳晃了晃:“一百文。”
铜钱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宁无虞向来最爱听这个声音,如今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一百文远不足以付清接骨的诊费和药费,可对于年迈的大娘大叔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先前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从来没看见过大娘大叔的儿女,直到有一次街坊邻居来抓药闲聊时,她才知道其中缘由。
原来刘大娘的儿子生下来就是个傻子,二老辛苦将他养到十岁,可一个没注意,他竟意外走丢了,从此再也没找回来,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还有个女儿,前几年好容易嫁了个好人家,婚后不久便顺利怀孕了,那时刘大娘逢人就说自己马上就要抱外孙了,谁曾想女儿却在生产时难产走了。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握一个“好”字,到头来却是女死儿散,落得个两手空空的凄惨境地。
宁无虞想起无论刘大娘见着谁都乐呵呵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母亲常说,人各有命,可大娘大爷一生都勤勤恳恳本本份份,命运为什么要对他们如此残忍。
…
母女俩到家时,宁荣正好买完早饭回来。他让妻女去洗漱,自己则趁这个功夫泡了壶药茶。
待二人收拾好坐下后,宁荣给她们各倒了一碗茶,宁无虞接过茶碗刚放到嘴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啪”地放下碗,语气里带着埋怨:“爹,你又放菊花和麦冬!”
“菊花和麦冬多好啊,清热润肺。”宁荣也不恼,只是宠溺地笑笑,“爹怕你上火,特意给你煮的。”
“我不喝。”宁无虞头摇得像拨浪鼓,桃色的绒花跟着一晃一晃,她把碗推到母亲面前,“娘,你喝,我吃包子。”
宁荣拿她没办法,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白布,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个包子,他挑了一个卖相最好的递给女儿,“快吃吧,豆沙馅的。”
宁无虞接过来,却不像往常那样激动。
她盯着手里那个包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却有些走神。
上一次吃豆沙包,是刘大娘送来的。
那天她正在药铺外晒药,把簸箕里的甘草一片片铺开。日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宁丫头——”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巷子那头,刘大娘正端着个碗,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宁无虞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大娘,您怎么来了?”
刘大娘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刚出锅的,快趁热吃。”
宁无虞低头瞧去,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并排窝着两个包子,包子皮儿泛着淡淡的麦色,像是晒过太多年太阳的皮肤,皮儿有几处薄得透亮,能隐约看见里头暗红色的馅——是豆沙包。
“阿虞,怎么不吃呢?”
宁无虞的思绪被拉回,她看着手里白白胖胖、卖相极好的包子,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
“爹,娘,你们吃吧,我没胃口。”宁无虞把自己那份包子装起来,“我去给刘大叔抓药,顺便把这两个包子给他们拿去。”
赵煦醒时,赵松已经煎好药了,他端着托盘将药送到赵煦房内,待其喝完药,这才汇报起军情。
“少将军,前线传来战报,北戎人已对镇北城发起进攻,我军死伤惨重,镇北城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赵煦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厌恶,讥讽道:“谢今鹤果然不堪重用,真是蠢材。”
“谢将军率领骑兵发起冲锋,险些被擒。”
赵煦似笑非笑,谢今鹤和他一同长大,他已学习领兵之法时,那个蠢材连马都不敢上,如今居然也能带兵出征了吗。
简直太荒谬了。
赵煦的眸色又暗了几分,他听说主帅是谢今鹤时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才三十余天,北戎人就打到镇北城了。
幽州共三城,倘若镇北城也守不住,那战争怕是很快就要蔓延到燕州了。
宁无虞被刘大娘从院子里赶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串干豆角和几个海棠果,她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是来给刘大娘送东西的,怎么又硬生生被塞回来了?
她站在大娘家门口,思索着要不要进去再和大娘大战几个回合,好把这些东西还给她,身后却突然传来刘大娘的声音:“宁丫头,我这儿还有点干萝卜,你…”
宁无虞几乎是落荒而逃:“大娘,我走了我走了!”
太阳刚升起,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开张了,巷子里也热闹起来,几个婶子绕过路边打闹嬉耍的四五个小孩,端着盆往水井巷的方向走去。
只听“哎呦”一声,其中一个婶子冲着一家院子叫嚷起来:“你洒我一身水!”
“对不住了,我这刚准备扫地,想着洒点水不然灰尘太大。”
“你也不知道小心点!”
两人斗了几句嘴,几个婶子继续说笑着朝前走去,身后,竹扫帚在地上摩擦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宁无虞站在巷口,两个小孩儿追赶着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上,立刻站在她面前脆生生地喊道:“对不起宁姐姐。”
宁无虞笑着,弯下腰摸了摸他们的头,从怀里拿出两颗糖:“没事,玩去吧。”
他们拿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宁无虞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娘家门口已经空了,只有那几根晒着干菜的麻绳在风里轻轻晃。
她低头看看怀里那堆东西,叹了口气,往自家方向走去。
药铺里已经有三四个人来看诊了,趁着排队的功夫,几人坐在院子里的木长凳上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
“你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征兵了。”
“果真吗?前不久不是才征过一次吗?”
“这还能有假?落雁城已经沦陷了,我听说我军主帅都被生擒了!”
说话的人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我军惨败的场面,其余几人听了皆是胆战心惊,背后一阵发凉。
“哎…”也不知道是谁叹了口气,“要是赵大将军在的话,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被北戎人…”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就赶紧撞了撞他的肩膀打断他:“你说什么呢?!他可是叛国的贼臣!你还敢缅怀他,你是想被杀头吗?”
那人瞬间不说话了。
“我看他也没说错,赵廷镇守朔北的时候,我们这里何时这么乱过!”说话之人想到什么,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居然叛国了。”
“行了,别说他了,我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说不准下一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其余几人听了,皆是无言,眼里只剩无尽的忧愁。
宁无虞正拿着簸箕在院子里晒草药,那几人离她不过三四米,说的话她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赵廷。
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不只是她,整个朔北地区的百姓都听过这个名字。只要提起他,百姓们无不称赞其横刀立马的英雄气概。
还有他的儿子,赵煦。
他十五岁便随父出征、马踏北戎,屡获战功,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将军。不少儿郎受其鼓舞,仰仗其威名,纷纷效仿他选择从军征战、上阵杀敌。
可惜…
宁无虞用手翻了翻草药,晒得半干的草药在竹簸箕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呐喊,兵临城下,赵廷和赵煦父子二人身披金甲、手握长刀,眼前的千军万马如蝼蚁般倒映在他们瞳孔中,赵廷座下的战马发出阵阵嘶鸣,他举起长刀,高喊道:
“随我冲锋!”
霎那间,黄沙之上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一队敌人突然从右侧方冲上前来,赵煦手中的长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为首者的咽喉。他的金丝软甲上血迹斑斑,风吹起他束起的头发,发尾飘在他狠戾阴冷的脸上,一双目若朗星的眼眸在血色与寒光中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文弱,只有凛凛杀气。
宁无虞此时终于看清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竟是自己先前救的那个人…
她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草药从指缝间滑落,落回簸箕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嘴角轻轻一扯。
瞎想什么呢?
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赵煦。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宁无虞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