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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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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虞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昨晚她给那人处理完伤口已是深夜,加上白天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早已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心思打量四周环境。
现下再看,才发现这府上的房间,哪怕只是一间客房,也是十分宽敞奢华。
宁无虞视线一转,落在窗边那张宽阔的几案上。
案上摆着笔墨,砚台是歙石的,灰青色,泛着润光。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白亮亮的,照得屋里没有一处暗角。从窗户往外看,回廊绕着院子中央的池水曲折前行,宛如游龙戏水。
他是个有钱人。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地倒在树林里,总不见得是去捡柴烧火的吧。
天知道自己在林中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具不知死活的身体绊住时有多害怕。
她那时几乎就要跑了,可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过手去探对方的气息。
可真探出对方的呼吸时,她心里又泛起似有似无的悔意。
我为什么要救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万一他不领情怎么办?
万一……
算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还活着我不能见死不救,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宁无虞挣扎了几秒,眼一闭、心一横,丢下竹篓和草药,背着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平日背着轻巧的竹篓,宁无虞从不觉得累,如今竹篓草药换成一个身长八尺多的健硕男子,她突然觉得这条山路变得格外漫长,仿佛这辈子都走不到头了。
宁无虞第四次把男人放下休息时,终于没忍住,对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骂出了声。
“你是石头做的吗?!”
男人当然不会回答。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宁无虞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肩头。
她偏头看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即使这样半死不活地躺着,也格外引人注目。
宁无虞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贴在掌纹里。
她想起不久前趁着休息给他包扎时翻开的伤口,刀伤,不止一处。
这人不是摔的,也不是被野兽伤的。
他是被人砍的。
宁无虞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荒山野岭,一个浑身刀伤的男人,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背着他往山下走。
万一那帮人还在附近怎么办?
万一他们回头来找怎么办?
宁无虞越想越后怕,可她既已救人,就不能救一半又扔下。
还是尽快解决这个烫手山芋为妙。
想到这儿,她迅速站起身,弯腰去捞他的胳膊,手腕却突然一紧。
她抬眼瞧去,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即使处于昏迷状态,他的力道依然大得惊人,像是铁箍一样让人挣脱不掉。
宁无虞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幽深的,像是看不见底的古井。
那双眼睛看着她,瞳孔却没有焦点。
他没在看她,或者说,他看不见她。
那只是昏迷中残存的、本能的反击。
宁无虞没有动。
她见过这种眼神。
小时候跟着娘去给受伤的猎户治伤,那人被野兽咬断了腿,疼得昏死过去,娘给他正骨时,他突然睁开眼睛,就是这样的眼神。
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有人在碰他,于是死死攥住,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是我救的你。”宁无虞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不是要杀你的。松手。”
男人没有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
宁无虞俯下身,凑近了些。她并非是想听他说什么,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醒了。
可他没有醒。
那双眼睛重新闭上,眉头却皱得更紧,手倒是松开了,垂落在身侧。
宁无虞见状,只得弯腰把他重新背起来。
天地间被金色的余晖笼罩着,几只鸟儿急切地往林中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山中格外清晰。
宁无虞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她现在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在往前走。背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中途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宁无虞一句都没听懂,也没心思去听。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上,直到迎面走来两个脚步匆匆的人,她才抬起头。
不等宁无虞看清来人的脸,二人就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跟前,目光落在肩上的那张脸上。
“公子!”
二人惊呼一声,下一秒,宁无虞背上沉重的大山就被搬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终于解脱了。
伤者经不起拖延,三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即刻朝山下走去。背着伤者的人全程沉默不语,倒是另一个人东拉西扯地和她聊了很多。
“这位娘子,您是在哪儿看见我家公子的?”
“山顶。我在采草药,他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血都快流尽了。”
宁无虞想起那个场面,心里还是一阵发怵。她十二岁开始看医书,十四岁起跟着母亲出诊,看过的病人有数百人,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血淋淋的场面。
赵柏视线落在女孩后背上——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她的素色衣裳被浸成了斑驳刺眼的红色,头上左右对称的鹅黄色绒花也被染红了一朵。
赵柏感激涕零,双手抱拳道:“多谢娘子对我家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宁无虞语气淡淡,她盯着远处即将消失的黄昏线,心里有些发愁。
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如果回不去,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娘子,敢问您家住何处?”
“柳林镇。”
“柳林镇?”赵柏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她看着天色面露难色。
“娘子是我家公子的救命恩人,待我家公子醒了,定要好好报答您。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您在我们府上先歇一晚,等明日城门开了再回去。”
宁无虞下意识想推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不对,她要是拒绝了,今晚就真得露宿街头了。
“那便麻烦你了。”
三人到山脚时,天边最后一道细细的金边也消失了,周围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簇拥着一行人往城中走去。
他们脚步匆匆,生怕被人发现异常,索性夜色如墨,几人的身影刚转过一道山弯,便被那浓黑一口吞了进去。天地间黑得彻彻底底,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看不清了。
赵松和赵柏在路口分别,赵柏低声道:“我去找大夫,你带公子和姑娘先回。”
他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宁无虞疲惫却坚定的声音:“不用找了,我能治。”
“哐哐哐——”敲门声响起,宁无虞打开门,赵柏正站在门外,挺拔的身躯挡住一大片阳光。
“宁娘子,我已安排好马车送您回去。”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篓,里面参差不齐装着的正是宁无虞昨天采的那些草药,“这是您的东西。”
宁无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多谢。我还以为要找不到了呢。”
宁无虞背上竹篓,跟着赵柏在百转千回的长廊里穿梭。她梳着双髻头,两边各绑一条月白色的绸带,剩下那支没被染红的鹅黄色绒花斜插在右侧面,随着女孩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活像一朵初春的杏花。
二人无言,唯有檐下风铃叮叮作响。
赵柏将宁无虞送上马车,临别前给了她一个荷包,宁无虞掂了掂,少说有七八两银子。
她像看傻子似的瞅了赵柏一眼,自己平时出诊一次也就收几十文钱,就算他家主子重伤,也不至于给这么多吧。
这人是不是没看过病?
她把荷包打开,只留三两,剩下的全部扔了回去:“无功不受禄。”
赵柏态度强硬:“这是我家公子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宁无虞又想起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清冷疏离,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她三天后还要来复诊,还是做好分内之事,少和他打交道为妙。
她不再推辞,“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青色的绣帘落下,李大福吆喝着马,慢慢悠悠往城外驶去。
朔北地区极其干旱,就算是春夏时节也少有郁郁葱葱的景色。眼下已经入秋,所见之处只剩一片浑浊昏暗的黄。秋风带着漫天的气势,迫不及待地卷着黄沙在空中飞舞,离云中城越远,风沙更甚。萧瑟荒凉的马道上,只剩“呼呼”的风声和有节奏的马蹄声。
马车一路向西,不到一个时辰,车窗外又吵闹起来,驴嘶马鸣,车轮碌碌,人声鼎沸。
宁无虞掀开窗帘,看见一排小摊慢慢地往后移动。窗外商铺不断变换,没过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家药铺门口。
这家铺子极好辨认,就在巷子口。药铺门口没有气派的匾额,只悬着一只已经褪了色的红葫芦,葫芦尾端用麻绳串着两条小小的木雕鱼,风轻轻一吹,鱼就撞在了一起。门边倚靠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柳林药铺”四个字,又描以黑边,漆皮被晒的起了细细的裂纹,但丝毫不影响辨识。
车刚停稳,宁无虞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李大福看着已经跑进药铺的背影,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脚踏:“......”
“娘!”宁无虞声音清脆,像炎炎夏日里掰开一个汁水充分的果子,“我回来了——”
药铺无人来抓药问脉,孟秋华心神不宁地站在柜台后面称药,手上的戥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听见女儿的声音,她涣散空洞的瞳孔顿时收紧,顾不上手头的活,快步走了出去,语气里尽是埋怨和担心。
“阿虞,你去哪儿了?你吓死娘了,我和你爹找了你一整天。”
孟秋华定睛一看,女儿出去时穿的是素色的布衣襦裙,回来时却变成了藕荷色。她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金光,软滑的布料泛着柔光,裙摆轻轻荡开,衬得她愈发娇艳,平添了几分贵气。
孟秋华心头一紧,拉着宁无虞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一边检查一边急急地问:“你这衣裳……谁给你换的?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见宁无虞精神尚佳,笑靥如花,孟秋华这才勉强松了口气,拉着她在木桌前坐下。
“娘,我没事,“宁无虞轻轻拍了拍孟秋实的手背以作安慰,旋即左顾右盼地看了看药铺门口,放低了声音,似乎是真怕大街上的人能听到她说话,“我在长坡上救了一个人...我撞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浑身都是血,身上的伤全是被刀刺的。我当时都快被吓死了,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宁无虞说着,神色飞扬,像是凯旋的将军炫耀战功一样,“于是我就背着他下山,最后在半山腰遇到他家的护卫了,当时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了,我就在他家借住了一晚,顺便帮他治伤。这身衣裳也是他们给我准备的。”
孟秋华听完,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她柳眉紧簇,心中百般滋味,既为女儿的果敢仗义感到骄傲,又觉得她太过于天真,“那人是谁?”
她在柳林镇生活了二十多年,方圆几十里的人她认识许多,云中城中更是有不少熟人,说不定这人她也认识呢。
宁无虞撑着脑袋,圆溜溜的明眸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嗯…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姓李,看着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吧。”宁无虞思忖片刻,又补充道:“应该挺有钱。”
那个话多的护卫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就一直在明里暗里打探她的底细,家长里短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巴不得把她家药铺里装了多少味药材都问清楚,但一提到他家主子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
对方姓李,是她从府外的匾额上看到的。
这李府的主人,可不就是姓李吗。
对方有钱,是她从荷包里的雪花银判断出的。
看一次病就给十两银子的人,在整个朔北都找不出几个。
“李…”孟秋华低声呢喃,她听着女儿的描述,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一时也没了头绪。
“儿啊,最近外面不太平,北戎人已经打到落雁城了,”孟秋华眼底愁云密布,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这样的安稳日子还能过几天,“娘不反对你救人,只怕你救错了人,给自己招来麻烦。“
“娘,当时情况紧急,我实在考虑不了那么多。”宁无虞拉着孟秋华的手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求饶似的撒娇,“况且那人就住在云中城,想来应该不是北戎人,不过他们说话的口音听着倒不像我们朔北人,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
孟秋华猛地想到了什么,她神色不明,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没事就好。”
宁荣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四处打探消息,还是没找到女儿。他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返回医馆,正想着要不要报官时,却听见女儿脆生生的笑声。他抬眼望去,母女俩正坐在门外的木桌上,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旋即笑作一团。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两腿一软,差点儿就一头倒了下去。
他和孟秋华就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她出事了,他们的下半辈子就只剩生不如死了。
天穹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繁星点点。宁无虞只在窗边的桌案上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遥望着天边的一钩弯月,女孩趴在窗边,明亮的双眸是夜色中的第三盏灯。
她想起白天母亲说的话,寂静无风的夜里,耳边却好像听到了战马嘶鸣、金鼓齐鸣的杀伐之声。
又要打仗了。
朝廷已经在幽州燕州都征了一批兵,她家隔壁那个正值壮年的林大哥就被征走了,走的时候他母亲林大娘的哭声震天动地,怕是神仙听了都为之动容。奈何朝廷不是神仙,敌军也不是神仙,没有人可怜这样一个中年丧夫、晚年失子的寡妇,于是一个又一个的林大哥被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的林大娘出现了。
宁无虞又想起自己的家,她家没有壮年男丁,因此暂时躲过了一劫。
可万一战事一直不停,朝廷会不会继续征兵。父亲年岁已高,万一真被拉去充军......
宁无虞不敢再想下去。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便只能效仿木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