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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解开误会 谢翎是被一 ...

  •   谢翎是被一个吻弄醒的。很轻,落在眉间,像一片羽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江辞云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江辞云的耳尖微微泛红,他直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再睡会儿。”他下了床,背对着谢翎,去拿衣架上的衣裳。谢翎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还在疼,布条缠得厚厚的,一动就牵动着那些裂开的皮肉。他撑着床沿,试了两次才坐稳。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白粥、小菜、两碟点心、一笼包子,摆了半桌。她把东西放好,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江辞云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月白的衫子,是他自己的,有些长,可现在也找不到更合身的了。他走回床边,把衣裳放在谢翎手边。谢翎伸手去够,手指碰到衣裳,还没拿起来,江辞云已经弯下腰,拿起衣裳抖开,披在他肩上。谢翎抬起头,看着他。江辞云没有看他,低着头,帮他把袖子拉上去,一只,又一只。然后绕到他面前,开始系衣带。他的手指碰到谢翎的腰侧,那里有一片青紫的指痕,他碰得很轻,可谢翎的身体还是缩了一下。江辞云的手指顿住了,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系。
      系好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太长了,袖子盖住了手指,衣摆拖在地上。他蹲下身,把衣摆往上折了一截。“回头重新做几套。”他的声音很轻。谢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手指捏着衣摆,折了一道又一道。
      早饭摆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江辞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谢翎低着头,把那筷子菜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江辞云又夹了一筷子,他又吃了。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夹,一个吃,谁也不说话。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的,细碎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江辞云放下筷子,打破僵局。“我昨天发现了我父亲的密室。”谢翎的手顿了一下。江辞云没有看他,继续说:“他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当年的事,说了他和你父亲的过往,也说了……他是自愿去死的。”
      谢翎怔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江辞云。江辞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终究是我杀了你父亲。”谢翎的声音很轻。
      江辞云摇了摇头。“这是他们那一辈人的恩怨。所有的恩怨,就以我父亲的死到此结束吧。”
      谢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吗?”
      江辞云伸出手,握住谢翎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缠着厚厚的布条。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真的。我父亲还说,皇帝不会放过江氏一族,也不会放过你。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奋起反抗,不能坐以待毙。他给我留了一股暗中力量,我们现在需要联起手来。”
      谢翎沉默了片刻。“可是我培植的人,在劫走裴云昭和沈青禾那晚已经解散了。”

      江辞云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谢翎愣住了。江辞云的手指捏着他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然后松开。“没事。有你在我身边就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可眼睛里有光了。“现在,该你给我说一下裴云昭和沈青禾的事情了吧?你们什么关系?他们竟然愿意为你顶罪。”
      谢翎揉着被捏过的脸,低着头。“他们都是被冼明畅伤害、被我救下的人。大家有相同的目标,复仇。相处过程中,大家就变成了朋友。”
      江辞云看着他。“所以连环杀人案,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翎沉默了一瞬。“青禾并不知情。人都是我和裴云昭联手杀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第一次见面,也是我让裴云昭故意引你去的醉春风。”
      江辞云靠在椅背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你接近我是什么目的?”
      谢翎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当初不知道师傅是丞相府的师爷。而我费尽心思,也才查出当年的三个人。所以我需要借你的手,去查出当年参与放火的名单。”
      “原来就是在利用我啊。”江辞云的声音很平静。谢翎没有说话。江辞云又问:“那既然选择利用我了,为何又离我而去?”
      谢翎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我师傅,也就是你们丞相府的师爷,命令我离开你。师命难违,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个捷径。”
      江辞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些吃了一半的饭菜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除了利用,你有没有什么时候……是喜欢我的?”
      谢翎抬起头,看着他。江辞云的眼睛里有光,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碎掉。谢翎张了张嘴,想说有。可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他喜欢和江辞云待在一起,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喜欢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可他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习惯了有人照顾他。
      他没有说话。
      江辞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像是松了一口气。“没事。你只要在我身边,早晚我能捂热你的心。”他站起身,伸出手,“吃完饭随我出去一趟吧。我们去见一下陈记成衣铺的掌柜。”
      谢翎抬起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搭了上去。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卖炊饼的敲梆子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成一片。两个人并肩走着,江辞云走得慢了一些,迁就谢翎的脚步。谢翎走得很慢,手腕上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脚踝上的伤口也被扯动着,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江辞云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是这家吗?”谢翎停在一间铺子前面。铺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间杂货铺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陈记成衣铺”四个字,漆都剥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江辞云看了看手里的地址,点了点头。两个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男人的袍子、女人的裙子、孩子的肚兜,花花绿绿挂了一屋子。一个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眯眯地迎上来。“两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小店新到了一批蜀锦,颜色鲜亮,料子也好——”
      江辞云从怀里掏出那枚腰牌,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笑容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枚腰牌,又抬起头,看了看江辞云的脸。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过身的时候,他的腰板挺直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严肃的神情。
      “少爷,终于等到你了。”
      江辞云看着他。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木箱,沉甸甸的,放在柜台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枚令牌,铜的、铁的、木头的,大小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字。
      “这是兵部的令牌。”掌柜的拿起一枚铜牌,“凭此牌可以在京郊大营调动三千人马。这三千人,是老爷这些年暗中安插进去的,从上到下,都是咱们的人。”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京郊大营,那是护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三千人,不多,可如果在关键时刻用对了地方,足以改变一切。
      掌柜的又拿起一枚铁牌。“这是城门司的令牌。城门司十二个门,每个门都有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放谁进来,不放谁进来——都在咱们手里。”
      江辞云的手微微发抖。城门司,那是京城的咽喉。控制了城门,就控制了整个京城。
      “这是谍网的令牌。”掌柜的拿起一枚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谍”字,“这些年,老爷在朝中各处安插了眼线。六部、九寺、三监,甚至宫里——都有咱们的人。这枚令牌可以调动整个谍网,京城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江辞云看着那些令牌,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在暗中经营了这么多。那个每天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对他永远只有一句“再来”的人,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从不结党营私的人——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父亲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他的声音有些哑。
      掌柜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老爷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这些力量,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自保。他知道皇帝迟早会对他下手,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把箱子合上,推到江辞云面前。“这些,都是你的了。”
      江辞云看着那只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箱子接过来。
      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江辞云抱着那只箱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那些不安、那些恐惧、那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忐忑,在这一刻都被那只箱子压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谢翎。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面馆,江辞云停下脚步。“这家怎么样?”谢翎往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这家呢?”谢翎又摇了摇头。江辞云也不急,就陪着他慢慢走,一家一家地问。
      走着走着,谢翎忽然停住了。面前是一家酒楼,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写着三个字——醉香楼。他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站在门口愣住了。里面还是老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干干净净,几个伙计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江辞云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原来你喜欢吃这家。”
      谢翎没有理他。他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正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账本,一抬头看见他,账本差点掉在地上。“公子?”他的声音又惊又喜,“你怎么——你怎么出来的?”
      谢翎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你怎么没有撤离?”
      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的江辞云,没有说话。谢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不用避着他。”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看谢翎,又看看江辞云,还是开了口。“我们都不放心你。听说你被江公子囚禁了,大伙儿商量着要营救你。所以谁也没走,都在原来的位置待着,等机会。”
      江辞云站在谢翎身后,听见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谢翎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其他人呢?”
      “都在原来的位置。裴公子和青禾在别苑养伤,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打算等他俩好了,就动手救你。没想到……”掌柜的看了一眼江辞云,没有说下去。
      谢翎点了点头。“此事很复杂,我晚些时候去大理寺一趟。晚上,我们在城郊别苑集合。”掌柜的应了。
      江辞云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们那些暗中力量,没有散?”谢翎点了点头。
      江辞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加上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咱们手里的牌,比我想的要多。”
      谢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江辞云跟上去。
      两个人出了醉香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辞云抱着那只箱子,走在谢翎旁边。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轻了一些。不是因为那些令牌,不是因为那些力量,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他还在这里,还愿意和自己并肩走在这条街上。这就够了。
      他侧过头,看了谢翎一眼。谢翎走得很慢,手腕上的布条白得发亮,在阳光下晃眼睛。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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