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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最终复仇 大理寺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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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墙上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着,晃动着,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谢翎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江辞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看着他垂在身侧、缠着布条的手腕,没有出声。
牢房在最深处。狱卒看见江辞云,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打开门。谢翎走进去,那几个人蜷缩在墙角,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煞白。王老根缩在最里面,刘三靠在墙上,其余几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他们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底下是青黑的影。牢门打开的时候,刘三猛地抬起头,看见谢翎,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浑身开始发抖。王老根看着谢翎,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翎站在牢房中央,低头看着他们。就是这些人,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提着火油,举着刀,围在他家房子外面。他的手伸向腰侧,从狱卒腰间抽出那把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火光映在剑身上,一闪一闪的。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王老根扑通一声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
“大人!大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是县令让我们干的!我们没办法啊!”
刘三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鬼……是鬼……他回来索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牢房里回荡着,像夜枭的叫声。其余几个人也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
谢翎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刃上映出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他想起那场火,想起母亲的惨叫。
剑光闪过。王老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刘三的念叨声也停了,他的身体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其余几个人四散奔逃,可牢房就那么大,能逃到哪里去?谢翎的动作很快,快到看不清剑刃,只能看见光影闪过,一个人倒下,又一个人倒下。铁链哗啦啦地响,有人扑到牢门上拼命摇晃,喊着“救命”,可没有人来。狱卒早就退到走廊尽头去了,江辞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谢翎手里的剑停在半空。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火把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血从那些人的身体下面漫出来,流到他脚下。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插回狱卒腰间的剑鞘里。
“去向刘家村几百条人命忏悔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走出牢房。经过江辞云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江辞云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的、还在蔓延的血迹。
他对狱卒说“把尸体处理了”,然后转身跟上去。
城郊别苑在暮色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人走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笑声,是青禾的声音,轻快的,带着一点嗔怪。裴云昭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低低的,说了什么,听不清,可青禾又笑了。
谢翎推开门。
院子里,桂花树下,裴云昭正拉着青禾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青禾的脸红红的,低着头,想把手抽回去,裴云昭不放。两个人拉拉扯扯的,青禾的耳尖红得要滴血。掌柜的站在廊下,背着手看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青禾的手猛地从裴云昭手里抽出来,藏到身后,脸红得像院子里那盏灯笼。裴云昭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衣摆,直起身,然后看见谢翎,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翎!”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目光从谢翎苍白的脸上移到他脖颈上那些还没消尽的牙印上,又移到他缠着布条的手腕上,“掌柜的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没事?”
他的手伸过来,想搭谢翎的肩膀。江辞云一步上前,把裴云昭推开。“离他远点。”
裴云昭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江辞云那张阴沉的脸,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站在谢翎身边、一副护食的样子。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江辞云。“不是你在牢里把我们打成重伤的时候了?”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鞭痕,“谢翎,你可要为我和青禾做主。我们身上的伤,可都是江大人亲手打的。”
青禾站在后面,听见这话,往裴云昭身后缩了缩。他看着江辞云,眼睛里还有惧意。牢里的那些鞭子,那些血——他忘不了。
江辞云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了看裴云昭胳膊上的伤,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青禾,想起自己那天在刑房里挥鞭子的样子。他的耳根有些发烫。
谢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也有别的东西。江辞云低下头。“都是误会,”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来道歉了嘛。”
裴云昭得理不饶人。“道歉有什么用?让我们打一顿。”
掌柜的从廊下走过来,咳了一声。“这些以后再说,先说正事。”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进去吧,外面凉。”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亮堂堂的。青禾和裴云昭坐在一起,青禾的手被裴云昭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谢翎和江辞云坐在对面,掌柜的单独坐在一边。
谢翎先开口。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江鹤川和父亲的关系,当年的夺嫡之争,皇帝借敌国之兵上位,父亲不愿意同流合污辞官归隐,皇帝登基后杀人灭口,江鹤川和冼华邵奉命执行,火势失控烧了整个村子,江鹤川派人把他救出来,师爷把他养大,教他武功,教他读书,引他复仇。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裴云昭的手指攥紧了,青禾的眼眶红了。掌柜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谢翎说完,沉默了片刻。“如今的皇帝,昏聩无能,宠信奸佞,纵容冼明畅那样的恶徒横行霸道。朝堂上贪腐成风,地方上民不聊生。这样的皇帝,不值得效忠。”
裴云昭抬起头。“那我们要怎么做?”
江辞云接过话。“造反。推翻他,建立新的王朝。”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现在的百姓民不聊生,像冼明畅那样的官员到处都是,皇帝更是嗜杀成性。若我们不反抗,还有千千万万个冼明畅让我们生活举步维艰。今日我们杀了一个冼华邵,明日还会来一个王崇、李崇。只要皇帝还在,只要这个朝廷还在,我们就永远没有安稳的日子。”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就我们这些人手,恐怕很难成功。”
江辞云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灯火下,那些令牌泛着铜光、铁光、木纹的光。“我父亲留下了这些。京郊大营三千人马,只听我的号令。城门司十二个门,每个门都有我们的人。六部九寺、宫里宫外,各处都有眼线。”
掌柜的看着那些令牌,瞳孔微微收缩。他在京城经营多年,知道这些令牌意味着什么。三千人马不多,可如果能控制城门、控制朝臣、控制宫内的禁军,三千人就够了。
江辞云把令牌收回去,合上箱子。“当然,大家可以选择不参与。这是诛九族的事,我不想勉强任何人。”
裴云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我的九族早没了。”他看着谢翎,“当年是冼明畅杀了我全家,可纵容冼明畅的是谁?是皇帝。宠任冼华邵的是谁?是皇帝。这个朝廷烂到根子里了。算我一个。做这种事,多畅快啊。”
青禾握紧了裴云昭的手。“我也去。我的仇虽然报了,可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姐姐那样的姑娘。只要这个皇帝还在,只要这个朝廷还在,就没有人能安稳过日子。”
掌柜的点了点头。“我没几年好活了,能赶上这等大事,值了。”
江辞云看着他们,目光沉沉的。“十日后,我调兵到京城附近。城门守卫负责打开城门,潜伏在各个官员府中的暗探控制官员,由皇宫内部分的禁军配合,军队攻入皇宫。”
谢翎从他手中拿过一枚令牌,递给掌柜的。“你控制暗探,盯住那些官员。事成之时,谁动杀谁。要快,要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掌柜的接过令牌,点了点头。
谢翎又拿起一枚令牌,递给裴云昭。“你和青禾负责禁军和城门守卫的调动。宫里的人会配合你们,城门那边也会开。你们要确保大军入城的时候,路上没有阻拦。”
裴云昭接过令牌,掂了掂。“放心。”
谢翎把最后几枚令牌收好,看着桌上那只木箱。“我和辞云带兵入城。入城成功后,发信号给你们,你们就开始行动。朝中大臣控制住了,禁军控制住了,城门控制住了,皇帝就是瓮中之鳖。”
掌柜的站起身。“十日后,要么创造历史,要么人头落地。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做过这么痛快的事。”他伸出手。
裴云昭把手搭上去。“痛快不痛快另说,反正我不亏。”青禾也把手搭上来,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是坚定的。谢翎看着他们,把手覆上去。江辞云是最后一个。他把手放在谢翎手背上,掌心覆着他的手指。
“要么创造历史,”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叠在一起的手,“要么人头落地。”
几只手掌紧紧握在一起。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桌上的灯火,晃了晃,没有灭。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些交叠的手上,照在那些紧握的手指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