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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入晋王府 回晋阳的马 ...

  •   回晋阳的马车上,车内收拾的堆锦积绣,生怕李晋颜坐的不舒服,李晋颜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绿色的田野不断后退,心里空泛泛的,不知晋阳城里那座府邸是什么光景?
      她把车帘又放了下来。
      “娘子快看快看!那边有一群羊!”白芷的声音清脆,突然炸开。
      “哪儿呢哪儿呢?”粉茉立刻凑过去,把帘子掀得更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哎呀,真是羊!白的黑的都有!那个小羊羔好小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别挤别挤,我也要看!”
      两个人挤在一扇车窗前,脑袋碰着脑袋,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白芷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半臂,衬得她圆圆的脸蛋越发鲜嫩,粉茉则是一身淡绿,梳着双环髻,发带上系了两颗小银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两个人活像两只出了笼子的黄莺绿雀,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你们说,晋阳城是不是特别大?”白芷回过头来,满眼笑意。
      “那当然啦!我听管事说过,晋阳的街市上什么都有,有卖糖葫芦的、卖酥糕的,还有那种——”粉茉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糖人,好大一个,可好看了!”
      “真的吗?那咱们到了能不能去逛逛?”
      “这得看娘子允不允了。”粉茉说着,笑嘻嘻地看了李晋颜一眼。
      李晋颜没应声,突然想起什么,只从包里取出两人的身契:“瞧瞧这是什么?”
      粉茉看清之后先是一愣,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眼圈便红了,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扭头去看白芷。
      白芷盯着李晋颜手里那两张身契,半晌才低声道:“娘子……你还记得。”
      李晋颜没答,只将身契往两人面前一递。
      粉茉的眼泪倏地就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唇,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我生下来就是奴婢,从没想过还能有自个儿的身契,天大地下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可是娘子,我还不想走。”
      白芷也跟着道:“奴婢也不想走,愿留在娘子身边。”
      李晋笑道:“好好的事哭什么,我说了,只算你们在我身边做工,攒够银子随时走,你们要留便留下。”
      粉茉破涕为笑,胡乱擦了把脸:“娘子放心,我攒银子可快了——”
      白芷轻轻拽了她一下,她才吐了吐舌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赶了三天路,到了王府已经是深夜,马车上虽然软和,但颠簸不已,李晋颜困倦难安,夜夜觉浅多梦,白芷粉茉也早没了两天前的兴奋劲。
      李晋颜跟着仆妇进了内室,梳洗一番后,沾上床榻就沉沉睡去,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天还没亮透,李晋颜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当是在慈州那间小院里,可入眼的却是陌生的帐顶,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晋王府。
      屋子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仆妇丫鬟,一个个板着脸,垂着眼,动作整齐划一,李晋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胳膊,从床上架了起来,按到床前的浴桶前。
      一个丫鬟端来铜盆,一个捧了巾帕,另有两个上来便解她的衣带。李晋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那几人手上力道不小,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的寝衣褪了,扶着她进了浴桶后,拿温水浸过的帕子往她身上擦,那帕子倒是温热的,可那手劲儿像是要把她搓下一层皮来,身上一处不落,擦得她皮肤都泛了红。
      李晋颜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的人个个面无表情,垂着头做自己手里的事,没人看她一眼,也没人跟她说一句话,白芷和粉末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她霎时心中不悦起来。
      待洗完澡,又让她在梳妆镜前坐下,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地立在她身后,一个替她绞干头发,一个拿梳子蘸了头油,一缕一缕地给她通发。头发还没梳完,一个打扮体面的妇人搬了张圆凳坐在她身侧,一看便知是王府里管事的嬷嬷,她坐定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娘子今日头一回拜见王妃和诸位夫人,规矩可不少,奴婢先给娘子说一遍,娘子可要记仔细了,进了正院,先要等在廊下,等里头传了再进去,进去了先给王妃磕头,磕三个,起来再给诸位夫人依次见礼。王妃跟前奉茶要用双手,左手托底,右手扶沿,举到眉心处再递上去……”
      李晋颜只觉得对方聒噪,这些规矩她早在慈州刺史府就学过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过是见王妃罢了,何至于这么早便把她叫起来洗澡?难不成晋阳王府的人竟这般爱干净,晚上洗了,早上还要再洗一遍?
      见李晋颜垂着眼睛,那妇人便道:“我说的话,娘子可听清了?娘子是从外头来的,不太明白王府的规矩森严,若是见了王妃不敬,丢人出丑,可不是小事”。
      李晋颜心中冷笑一声,“什么王府规矩?李克用还不是沙陀出身,当我不知道么?胡人得了唐皇赐姓,倒学起汉人的规矩来了。”这些事,她早从知州府里那些下人嚼舌根时打听清楚了,但面上并不答话,那妇人瞧着李晋颜冷淡的侧脸,也不知作何反应,只好自顾自的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准备回去复命。
      正屋内,晋王妃刘氏坐在上首,见林妈妈掀帘进来,便抬了抬眼,问道:“林妈妈,你见着那丫头了?”
      林妈妈屈膝行了礼,躬身答道:“回王妃的话,见着了,按照娘娘的吩咐,今日是奴婢带着人去伺候她梳洗的。”
      晋王妃又问道:“那在你看来,性情如何呀?”
      林妈妈有些为难道:“这个……奴婢也说不好,不爱说话,拢共没听她说两句话,奴婢按着规矩一样一样跟她讲,她理也不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倒叫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不过生的倒是很出挑,眼见是个美人儿。”
      晋王妃稀奇道道:“你没见过她母亲,恭怀公主就是个大美人,也不知她们二人长得像不像。”
      旁边坐着的曹夫人冷哼一声,“到底是那位的女儿,骨子里就带着傲气呢,昔年公主可不也是这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做派?如今小的来了,还沾上一身的市井气,只怕比她母亲还难伺候。”
      晋王妃只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倒是旁边的杨夫人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道:“曹姐姐这话说得早了些,人还没见着呢,怎么就知道难伺候?我听林妈妈说的,倒像是个安静孩子,小姑娘家家的,乍到一个新地方,认生也是有的,过些日子熟了自然就好了。”
      曹夫人听了,似笑非笑地道:“杨妹妹就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好处想,我可不是那等好性儿的人,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闹出什么不好看的来,倒叫王妃娘娘面上无光。”她说着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晋王妃一眼,见王妃仍是不接话,便也闭了嘴。
      晋王妃这才转过头去,看向站在自己身侧恹恹的李枔婳。
      “你别怕,”晋王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一会儿见了她,我好好和她说说,她虽是真正的公主之女,但你也在我身边养了十三年。”说到这里,晋王妃的声音柔了几分,“这些年来,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认你是正经的娘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她来了,也越不过你去。”
      “母妃,”她忽然抬起头来,“她……她会不会恨我?恨我占了她的位置这些年?”
      晋王妃见她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叹了口气,将她往身边拉了拉,笃定道:“傻孩子,她恨你做什么?当年的事,你才多大?你也是被人抱来府里的,你什么都不知道,要说错,也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混账东西做的孽,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只管安安稳稳的,别自己先怯了。”
      曹夫人嘴角撇了一下,一旁的陈夫人坐在锦杌上道:“娘娘这话说得在理,枔婳这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的,性子脾气都是顶尖儿的,那外头来的,谁知道是什么路数?若是个知礼的,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若是个不知好歹的……”
      晋王妃淡淡道:“好了,人还没到,你们一个一个的倒先评头论足起来了。”她这才松开李枔婳的手,“你先下去吧,歇一歇,本宫先瞧瞧她是个什么性子,回头再叫你。”
      李枔婳又应了一声“是”,朝王妃和几位夫人分别屈膝行了礼,便转身出了正屋。
      李晋颜梳妆好就被人引着往正院来,一路走来,穿花拂柳,回廊九曲,院中的假山叠石,嶙峋有致,竟比昔日在刺史府内富贵风流十倍不止,庭院布局、一草一木,她虽说不出什么章法,只觉得颇为豪奢,左顾右盼的模样自然落入了引路仆妇眼中,那仆妇暗中冷笑一声,也不言语,只闷头往前走。
      越往里走,两旁的花木也越发讲究起来,到了正院门前,引路妇人忽然止了脚步,李晋颜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抬头一看,门口侍立着五六个丫鬟,个个眉目端庄,衣着绮绣,发间簪着小小的金珠花,李晋颜心想道:“怪不得白芷粉茉听到要来晋王府这么高兴,原来府里的下人也打扮的这么体面。”
      丫鬟见了她们也不通传,只朝引路妇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垂手立到一旁去了,引路妇人回过头来,低声道:“娘子先在这儿略站一站,容奴婢进去回禀一声。”说完便丢下她,自顾自地进去了。
      李晋颜便站在了正院门口,日头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可她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里头有人出来叫她,她有些纳闷,拿眼往门里瞧了瞧,才发觉这正院的布局与她在慈州刺史府见过的全然不同,正厅三间开阔,前檐设着抄手游廊,廊下立着四根朱漆柱子,廊檐下垂着一色的青纱帘子,帘子只放了一半,从外头望进去,正厅里的情形看不大真切,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几个人影端坐在上首,可那帘子放得极有讲究,外头的光线照不进去,里头的人却能清清楚楚地将门外之人看个仔细。
      李晋颜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让她等在院子里,分明是要先打量她。她看不见里头的人,里头的人却把她看了个清清楚楚,她站在日头底下,她们却能坐在阴凉里对她品头论足,一股子又羞又恼的火气从李晋颜心头拱了上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晋王妃的声音这才传出来,“叫她进来吧。”
      走了进来,正厅里宽阔敞亮,中间置一尊错金博山炉,不知焚着什么,满室幽淡清雅,上首左右各设了数张檀木圆椅,几位夫人分坐两侧,皆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一个个神情矜持,目光中带着打量的意味。
      居中的一张圈椅上,端坐着一个眉目清秀、和蔼温柔的妇人。她身着一件玉色团花襦裙,头挽高髻,气度雍容沉静,被一众奴婢围着,想来便是晋王妃了。
      晋王妃身侧坐着一位身着紫色襦裙的美人,肌肤雪白,姿容艳丽,一双瑞凤眼十分凌厉,李晋颜悄悄打量,心中暗自猜测:这位应该就是十三太保中李克用唯一的亲生儿子李存勖的母亲曹夫人了。
      仆从拿来一只蒲团摆在正中,李晋颜微微低头,屈膝跪下,依着规矩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后起身。
      晋王妃开口道:“你就是李晋颜?”
      见晋王妃问话生硬,李晋颜一路上的火气烧到了这里,直直道:“你就是晋王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位夫人神色各异,李晋颜眼尖,看到曹夫人掩口轻笑。
      “小姑娘还真是质朴天然,日后还要嫂子好好教导才是。”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青色衫裙的夫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温婉。
      李晋颜微微侧目,心中想了一遍在这几天学来的府中女眷关系,这位夫人言谈间称晋王妃为嫂子,想来便是李克用的弟妹杨夫人了。
      李晋颜正要再说些什么,另一道声音已经接了上来,“可惜如今性子已经长成了,想来王妃娘娘再怎么教导也无益了。”
      李晋颜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夫人坐在右侧的檀木圆椅上,穿一件鹅黄色暗花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生得柳眉杏眼,通身气派华贵,在一众夫人中最为年轻,她盯着李晋颜,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继续道:“若真是需要扭正,须得下狠力才行,免得日后出去见人,叫外人笑话。”
      李晋颜瞪了回去,“你又是谁?”
      一旁的仆从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这是陈夫人。”
      李晋颜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李克用除了妻子刘氏,还有两个看重的侧妃,一位是李存勖之母曹夫人,另一位就是陈夫人,她出身很高,据说是汴州过来的望族之女,年纪又轻,近几年颇为受宠,在府里风头正盛。
      想到这里,李晋颜淡淡笑道:“喔,原来是陈夫人,如何教导孩子,您自然不用知道。”
      李克用子嗣颇丰,陈夫人盛宠几年却偏偏一无所出,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平日里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陈夫人顿时怒了,“一个罪臣之女,王爷和王妃好心,才将你接回来,王妃娘娘慈悲,不与你这没规矩的丫头计较,你倒蹬鼻子上脸。”
      李晋颜漫不经心道:“王妃娘娘自然不计较,有的是奴婢替她计较。”
      “你——!”
      “好了,静舒”,一直没说话的曹夫人道:“你是什么身份,又何必与她作口舌之争。”又对李晋颜淡淡道:“初来乍到,不知规矩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府里不比外头,有些话说出来伤人伤己,何必呢?
      李晋颜笑道:“你叫陈夫人不要与我作口舌之争,你却来和我作口舌之争,想来陈夫人果然颇得宠爱,连曹夫人也要巴结。”
      曹夫人脸色一变:“你所依仗的不过是王爷故人之女的身份,我劝你少生事端,这样得罪人可没什么好处。”
      李晋颜笑意不减:“好不好的,晋王府又不是几位夫人当家作主,看来故人之女的确有些分量,连一个赝品,王爷王妃不也好好养了这么些年呢。”
      “够了”,眼见几人来回争执,晋王妃被众人吵得烦闷,只得道:“晋颜,你先下去。”
      两个婆子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晋颜连礼都没行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正堂安静了一会儿,曹夫人叹了口气,道:“性子这般乖张,还妖妖冶冶的,比她母亲更叫人讨厌,我原想着,在外头吃了这些年苦,总该知道些好歹,没想到居然是这副德性。”
      陈静舒冷哼一声,怒道:“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一定要接她回来,难不成王爷就这么看重她母亲。”她入府晚,并不知道李克用与公主的往事,在她看来,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让王爷如此上心?
      只是这话落在各人耳朵里意味不同,大家听着这句话,想着自己的心事。
      陈静舒越想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王妃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呀!”
      晋王妃淡淡道:“王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在后宅的,把后宅的事管好便是了。”
      杨夫人见气氛僵着,便笑着岔开话头,“好了好了,人已经走了,咱们在这儿生闷气给谁看呢?我瞧着那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往后日子长着呢,且慢慢看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初入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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