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初会摄客心 李晋颜从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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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颜从正院出来，沿着来时的回廊慢慢往回走，她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神色，瞧不出方才在正厅里与人唇枪舌剑的模样，白芷和粉茉跟在身后，两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中都想道：“三娘果然还是那么勇猛啊。”
绕过一处假山，便是一条通往内院的甬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荫凉。李晋颜正低头走路，冷不防前头拐角处闪出一个人来，脚步轻快，衣角带风，差点与她撞个满怀，她猛地收住脚步，抬头一看，来人穿着一件玄色圆领窄袖袍，腰束乌皮带，头戴一顶小冠，面庞年轻俊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正是李存孝。
李晋颜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平平正正道：“见过十三太保。”
她这礼行得一丝不错，行完便直起身来，面色淡淡的目视前方，李存孝原本笑嘻嘻的，见她这副正经八百的做派，脸上的笑先是一僵，随即嘴角咧得更开了，拿手指虚虚点了点她，啧啧道：“哟，这是谁呀？我竟认不出了，果然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见李晋颜秀眉一拧，脸上又露出那副努力思考的模样，李存孝轻咳了一声：“你扮什么无辜，那日要不是我心肠好，为了救你跳下水，回去之后病了好几日呢。”
看着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李晋颜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天李存孝虽是无心，却也近乎调笑，她气愤之下戏耍了李存孝，事后想起来也有些后怕，李存孝是李克用跟前得宠的义子，若他真恼了，她往后在府里的日子只怕也难熬，可眼前这个人，口中嚷着要找她麻烦，但满眼笑意，自顾自寻她说话。
李晋颜便依旧板着脸，淡淡道：“十三太保说笑了。”
李存孝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劲，往旁边假山上一靠，长长地叹了一声：“你是不知道啊，那日你是好端端的，我倒好，回去当晚就病了，第二天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一连病了好几日，连父王跟前都告了假，你说说，我长这么大，连刀砍了都不吭一声的人，叫你一池子凉水浇得躺了好几天。”
李晋颜听到这里不禁好笑起来，笑眼盈盈，风姿楚楚，李存孝看得一呆，正要再说什么，李晋颜忙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十三太保既然病着，那便离我远些，可别把病气过给了我。”
李存孝忙道：“早好了！昨儿个还在校场上射了三十箭，箭箭中靶，你是不知道，我病这几日，二哥和九哥他们天天来看我笑话，连父王都听说了，把我叫去问了一回，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们几个就在边上偷笑，你说，我这面子往哪儿搁？你总得赔我点什么吧？”
李晋颜淡淡道：“十三太保要什么没有，我一个刚进府的，能赔你什么？”
李存孝也不答话，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嘴里啧啧有声：“你今日打扮得这么齐整，倒叫我好生恭喜王妃娘娘，又添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儿。”
李晋颜暗想：王妃娘娘还能高兴，只怕她心里不知道多堵得慌，她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不紧不慢地道：“王妃娘娘自然高兴，只是十三太保为了彼此便宜，往后见了我，便当不认识，莫要东拉西扯的，叫人瞧见了，又说我没规矩。”
李存孝听了这话，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自说自话道：“行吧，你这丫头真有意思，赔就不叫你赔了，只是往后在府里，若有人欺负你，你只管来寻我，旁的我不敢说，打架我还没输过。”
李晋颜只将下巴微微一抬，淡淡道：“十三太保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个人，素来不惯与人攀交情，更不惯欠人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便好。”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也不等李存孝回话，便带着白芷和粉茉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李晋颜回到拨给自己住的院子，脚步放慢，细细打量，院中花木繁盛，屋子里阔朗明亮，各色陈设金彩珠光，布置谨严，一丝不乱，连地下踩的砖，皆是步步生莲的式样，又有李克用遣人送来的各色玩器，堆放在西次间的长案上，堆放的整整齐齐的。
第一件是白玉棋子，触手冰凉，李晋颜拈起几颗，又随手丢回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拆了几件，鎏金掐丝的香囊，翡翠珍珠制成的首饰，拆着拆着又觉得寡淡无趣，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白芷一路小跑回来了。
李晋颜好笑道：“你跑什么？后面有人撵你。”
白芷缓了口气道：“你让我打听的，我可都听来了，厨房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呢。”
“喔，议论什么？”
白芷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厨娘的腔调，捏着嗓子道：“听说新的娘子回来了，初见面就碰了一鼻子灰。”
她又换了一个腔调道：“如今虽说是正牌娘子回来了，但王妃娘娘将四娘子视若亲女，哪还肯多看那一位半眼？我听说王妃连见都没正经见她一面便打发了。到底是在外头长大的，比不得四娘子在王妃身边养了这些年。”
白芷说的绘声绘色，见李晋颜默不作声，面上没什么表情，便收了声，有些担心道：“娘子，你别难过。”
李晋颜露出淡淡笑容，“我有什么可难过的，眼前的日子比起从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我求之不得。”
粉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道：“那你作什么要得罪那些娘娘夫人呢？她们可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往后给你小鞋穿可怎么办？”
李晋颜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没那么傻。”
到了晚间，正值初夏，屋子里用艾草细细薰过，有种清冷的苦香，李晋颜解了衣裳，迈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腰背，热水浇在身上十分舒服，待洗完了起身，她穿着寝衣站在窗前，感受夜晚凉风习习吹过，心满意足，她喜欢那些首饰玩器，喜欢这样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曹夫人说的没错，她所依仗的不过是王爷故人之女的身份，而她并不清楚自己那位生母与李克用之间有什么旧情，是青梅竹马，还是患难之交？是恩情，还是情债？没人跟她细说，她也不敢贸然去问。但想来天大的情分，过了这十三年，天长日久的，还能记得多少，她见过太多男人，在怡红院里，多少客人对着姑娘们赌咒发誓，说“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转过脸去便娶了别家的娘子，连个影儿都不再露，李克用是英雄，可英雄的记性，未必比寻常男人长多少。
她敲打王文峰，赶走韦氏，是想借着李克用刚刚寻回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怜惜之情的时候赶紧出手，她心中清楚，李克用这种“大丈夫”，最重视承诺，既然答应了恭怀公主要护她周全，便不会食言，可是承诺之后呢，最多也就是在府里养个几年，到年纪了给副嫁妆打发她出门了事。到那时，她算什么？一个没名没份的义女，既没有从小养大的情分，又没有靠山，出嫁之后，谁还管她死活？还不如李枔婳在这府上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呢。
她又想起在慈州时的那四位太保，哪一个不是提刀能斩将、下马能安民的狠角色？可一见了李克用，一个个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如今被接回了晋阳城，住进了晋王府，既然见识到了这花花世界，就绝不能白走一遭，她想要的，可不仅仅是锦衣玉食。
而晋王妃初次见面给了她下马威，除了试探她是个什么脾性，就是为了李枔婳的缘故，王妃要护着那个养了十三年的“女儿”，便要先压一压她这个刚回来的“正主儿”，她心里明镜似的，可她偏不叫她们如愿，她也不能平白让人欺负了去，
“我还要谢谢她们呢，她们对我这般不善，就只能将我推向另一边了。”
吹过风后，她躺到床上去，陷在柔软的被子中，只觉得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另一边，李克用忙完军务，到晋王妃正院用晚膳，二人食毕，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李克用端着茶盏饮了两口，将盏子搁在案上，方开口道：“听说今日晋颜与你们初次见面，似乎不甚相得。”
不甚相得说的也太轻了些，晋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她性子......我也说不上来，浑身跟长了刺一般，谁和她说话都被噎几句，叫人一句都往下接不了，陈妹妹气得脸都白了，站起来要理论，妾身只好喝止了，弟妹替她打了几句圆场，可那孩子从头到尾，连个笑脸都没有。”
李克用听了又道：“她自小流落在外，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你也不要与她计较，多担待些吧。”
晋王妃笑道：“王爷放心，妾身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她今年才多大？日后好生教导就是。”
李克用沉默片刻，忽道：“既然晋颜回来了，枔婳也该送走了。”
这是二人第一次谈论此事，晋王妃嫁入王府一直无所出，只有李枔婳是她从襁褓里抱起来养大的，夜里啼哭时是她抱着在屋里来回踱步，学走路时是她弯着腰一步一步牵着，牙牙学语时第一声“母妃”叫得她眼泪都下来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她把自己这辈子没能做母亲的那份心，全都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听到李克用这么说，晋王妃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眶一热，不由得滚下泪来：“王爷好狠的心，你要把枔婳送到那里去，妾身此事万万依不得王爷，枔婳的父母已经被王爷处置了，她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又有何处可以去？”
李克用面不改色：“枔婳亲生父母是罪有应得，我给他们留了全尸已经是看在枔婳面子，我会将枔婳送到云州一位富商家中，给足银两，保她一世衣食无忧，这么多年，咱们已经算对她不错了，她该知足。”
晋王妃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终于忍不住道：“可枔婳有什么错？她生下来就被抱进王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过，王爷既然要养晋颜，左右不是我们亲生孩儿，两个一起留下又如何，我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长公主！”
李克用声音骤然冷下来：“什么为了长公主，蕴芳，你怎得如此不知事，我既然许诺，便要应诺，已经让她的孩儿在外吃苦十三年，如今回来了，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仇人之女在眼前吗？”
晋王妃还要再争，嘴唇翕动了两下，李克用已经站起身来，目光沉沉，“此事不必再议，枔婳后日启程，你替她打点行装，好生送她上路。”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脚步沉稳，头也不回。
二人成婚二十余载，晋王妃素来性顺，从无半句争执，此番却是头一遭针锋不让。
李克用回到书房，对窗望月，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当年在长安，也有人对着这样一轮月亮念过这句诗，那人念诗的声音清脆爽利，念完还回头问他：“你听得懂么？”
想起李淮秀，不由得苦笑，世人提起她，总要捎带上他，仿佛两个人走得近了，就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昔日李淮秀下嫁他人，人人只道是“同姓不婚”的缘故，她姓李，他也被赐姓李，所以嫁不得他，只好嫁了旁人，驸马是世家子弟，才貌双全，门当户对。
再后来，驸马谋逆伏诛，公主连坐，虽未赐死，却被囚禁于深宫，与世隔绝，生下孩子不久病逝，只有他不避嫌疑，收养她的遗孤，所有人都道：“看吧，我就说他们有私情，李克用倾慕公主，由来已久。”
由来已久，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恭怀公主李淮秀原号齐国公主，骑术冠绝京华，打马长街过，随手一挽便是个漂亮的剑花，引得满街的少年郎驻足侧目。
当年他初入京城，边地来的胡人子弟，连京城的官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旁人听他一开口便暗自嗤笑，他也不在意，他有一身傲气，更有过人的武功。十三岁便能搏杀猛虎，十五岁随军出塞，马蹄踏过的白骨比这些京中纨绔读过的书还多。
他原想着京城纨绔不过如此，直到李淮秀笑意盈盈要与他赌骑马，漂亮的脸上满是傲气，当然，无论哪个少年有她那般精湛娴熟的骑术都该得意。
彼此年少，纵马疾驰，意气相投，青梅温酒，残阳同醉，无关男女，没有风月。
他知道李淮秀是真的爱驸马，他没有过那种深情，也曾真心实意为她高兴，可她的深情终究被辜负……
夜深忽梦少年事，他再不复那样的好时光，又想起李晋颜那双与他平视时几乎要迸出火光的眼睛，那样寸步不让的性子，那样国色璀璨的姿容，不由得觉得棘手起来，沉沉的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初会摄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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