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8、初识莲叶间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慈州刺史率麾下数名部将在府衙前肃立，等待晋王垂询，李克用大步流星从内室走出，身后跟着二人，一个面如貌英伟，老实持重；另一个年纪很轻，眉眼浓秀，色若春花，却是个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将，二人俱是李克用义子，云州之役先锋。
　　年长的是二太保李存审，原姓符，膝下一子彦卿，年纪尚幼，精通骑射，颇得晋王喜爱。
　　另一个是九太保李嗣昭，原名韩益光，是晋王最为倚重的核心统帅之一。
　　待慈州一众躬身退下，李克用对二人道：“去和嗣源、存孝说一声，咱们预备回晋阳了。”言毕，又对二人嘱咐了一些军务，方转身离去。
　　之后李克用踏足后院，虽然未打过照面，可白芷和粉茉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顿时又惊又喜，慌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到一旁。
　　白芷抢先一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双手递上去，声音发颤：“晋、晋王请用茶。”
　　李克用并未多看她一眼，只略略一点头，便径直往里间走去。
　　李晋颜正坐在卧房内的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犀角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出李克用的身影，她手上没停，也没起身，只从镜中看着他，两人隔着铜镜的目光一碰，也没人提醒她这样不合规矩。
　　李克用在门外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对里间开门见山道：“晋颜，我们要回晋阳了，你随大军一同起行，今日就叫丫鬟收拾东西。”
　　李晋颜只答了声“是。”
　　李克用坐了半刻，又道：“你喜欢什么，列出单子，叫人在路上采买。”
　　“没什么喜欢的”，李晋颜淡淡道：“只是，我想要将白芷、粉茉两个丫鬟带走。”
　　“随你，你喜欢就带走。”
　　李克用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昨日王文峰将他夫人送回去了乡下。”
　　李晋颜若无其事地将梳子搁回妆台上，淡淡道：“那又如何。”
　　李克用凤眼眯了眯，“听下人说，你昨日去找过王文峰，你从前在刺史府，想来是在韦氏手下当差？”
　　李晋颜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半开的隔扇，与李克用四目相对：“王爷公务繁忙，还有心关照属下的老婆去向，”
　　“你倒是不怕本王。”
　　李晋颜平静道：“王文峰是个聪明人，自己做的决定，王爷若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李克用听了，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收拾东西吧，明日卯时起行，往后再不许打着本王的名头行事。”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往外走。
　　待李克用走远，李晋颜将梳妆台的梳子狠狠掷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走过去捡了起来，蹲在地上怔怔回想：方才李克用在外间圈椅上不过随意一坐，整个后院便鸦雀无声，众人吓得连大气不敢出，她抬出他的名头，王文峰便乖乖将发妻送去了乡下，一州刺史，在他跟前卑微得像个蝼蚁，那样的人，一声令下，千百人为他赴汤蹈火，无数人的命运便翻覆于股掌之间。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如他那般？”
　　另一边，李存审、李嗣昭处理完军中事务，沿着回廊往水榭那边走，远远瞧见李嗣源与李存孝二人正倚栏闲话，四人碰上面，便在临水亭子中坐了，李嗣源只问了一句：“父王那边交代完了？”
　　李存审生得面阔鼻方、体型高健，一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点头应了，将回程晋阳、清点物资、留意契丹等事转述，李嗣源一一记下，又问了几句细节。
　　四人闲话一阵，李存孝说起新鲜事，笑道：“咱们这回新认回来的妹妹你们可曾见过？生得真是美，可以赶上九哥了。”
　　李存孝此言一出，李嗣源眉头微皱，李存审笑着摇了摇头，而被点到名的李嗣昭被调笑也不恼，只挑了挑眉：“喔，是吗？”
　　李嗣昭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面容姣好，素日里没少被几个兄弟拿来调侃，他也从不往心里去，脾气好得出了名，李存孝见他不恼，越发来了兴致，“九哥你是不晓得，我平生也算是见过不少丽色，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可跟这位妹妹一比，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
　　李嗣源看了李存孝一眼，这话说的轻薄，李存孝自是将教坊女子、丽人姬妾与李晋颜相比，李存孝自觉失语，正想说些什么圆回来，忽听李嗣昭道：“那位是不是你们说的妹妹？”
　　三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游廊尽头，一个身着藕粉衫子的少女款款转了过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身形纤秀，近来一看，果然是美貌娇艳，正是李晋颜，只是不知为何，正冷着一张脸。
　　李嗣昭笑道：“这个妹妹看起来可不爱说话。”
　　李存孝眼珠一转笑道：““这样吧，二哥，九哥，我们来打个赌。
　　李存审正端着茶碗喝茶，闻言抬眼看他，没接话，李存孝也不管他理不理，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让这位不爱说话的妹妹喊我一声好哥哥，若是我赢了，下回父王面前，可不许和我抢前锋。”
　　李存审“嗤”了一声，“谁要同你赌？你满口胡说，扯上我们做什么。”李嗣昭也笑着摇了摇头，“你又胡闹。”
　　李存孝却已经跳下亭子去了“一言为定！你们可不许赖账！”他跑了过去，喊住三人，朝李晋颜身后两个丫鬟瞪眼：“你们两个怎么叫娘子抱着琵琶，自己倒空着手。”
　　李晋颜微微皱眉，道：“不关她们的事，我喜欢自己拿着东西走路。”不用为生计所愁，她如今倒有些喜欢琵琶了。
　　“你这喜好倒是让人费解，难不成是赑屃转世？”李存孝调侃道，赑屃是龙六子，天性喜欢负重。
　　但李晋颜没有听懂，又露出不解的神色，李存孝只好道：“择日不如撞日，几位哥哥都在那里，既然碰到了，自然得去见见，来来来，九哥、二哥，这位就是咱们新认的小妹妹，”他说着又朝李晋颜眨了眨眼，“这几个都是我哥哥，你叫一声哥哥，往后在府里横着走也没人敢拦你。”。”
　　到了亭中，李嗣源是见过的，李存审也过来见了礼，他为人持重，只说了句“妹妹安好”，李嗣昭拱手一礼，姿态闲雅，“妹妹往后在府里，有事只管找我。”
　　李晋颜见到李嗣昭微微侧头，大约也觉得这位九哥生得实在过分好看，放下琵琶拱手回礼“久闻二太保、九太保大名，征战沙场，英勇有为。”
　　李存孝高声道：“你从来没听过我和大哥的名字，却听过九哥的名号。”
　　李晋颜露出浅笑，这几个人她自然都没有听说过，只是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李存孝准要跳脚。
　　李嗣源有些无奈道：“存孝，别这么容易上当。”
　　李存孝愣了一瞬，这才回过味来，张了张嘴，指着她“你”了半天，到底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几人见过礼后，李晋颜就准备走了，李存孝见她要走，连忙三两步追上去，笑嘻嘻道：“诶，你先别走，对了，你的生辰是哪一天啊？”
　　李晋颜脚步一顿，抬眼看他，淡淡道：“我作什么要告诉你？”
　　李存孝笑道：“不如这样，我们来打个赌吧，你我虽是初识，但是你信不信，我只要问你一个问题，绝不提及任何月份，就能知道你的生辰。”
　　李晋颜问道：“打赌？你若是输了又如何？”
　　李存孝往湖心一指：“我若输了就去摘那朵莲花。”六月初夏，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刚刚盛开，湖中心一朵开的最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以李存孝的轻功踏水摘花易如反掌。
　　李晋颜点了点头：“好。”
　　李存孝反问道“若是我答了上来，可算你输了，又如何呢？”
　　“和你一样，”话音刚落，亭子里李嗣源几人纷纷抬眼看她，面露惊讶，李晋颜面不改色，将琵琶往石桌上一搁，“我若输了也去摘那朵莲花。”
　　李嗣昭偏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妹妹，难不成你也会轻功不成？”
　　李嗣源微微皱了眉，沉声道：“存孝，别胡闹了，湖水凉得很，下水可不是好玩的。”
　　李晋颜却道：“不劳二位太保操心，我自然不会输掉。”
　　李存孝一听这话忙道：“你们听到了！是妹妹自己答应的，我可没逼她！”
　　李嗣昭饶有兴致地笑道：“行行行，你且问吧，我们听着。”
　　李存孝见她应得爽快，便道：“你出生的那个时候，什么花开得最艳？”
　　花开四季，每季不同，他这么问，的确有可能猜中。
　　李晋颜想了想：“是桃花。”
　　李存孝大笑：“果然不错，是四月初六是不是，绝对一分一毫不差。”他虽然从前不认识李晋颜，但府中却年年都会给李枔婳过生辰，他只要记住李枔婳的生辰，便笃定李晋颜也是这一天。
　　李晋颜摇摇头却道：“不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生辰，我姥姥是在四月捡到我的，究竟哪一天，她也不知道，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李存孝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就算你从前不知道，现在只要你承认你是恭怀公主的女儿，就该认下这个生辰，几位哥哥面前，你也该如公主一般有些胆气，愿赌服输才是。”
　　听他搬出恭怀公主胡搅蛮缠，李晋颜蹙眉：“你很想要那朵莲花是吗？”
　　李存孝话锋一转：“那你承认是你输了，莲花是很美，不过嘛，你若是喊我一声好哥哥，这赌注就一笔勾销，我也不要你去摘莲花了，咱们两清。”
　　他一连赢了两场赌注，心情正佳，面上笑吟吟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亭子里几个人都看着李晋颜，等她开口。
　　谁知李晋颜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竟一言不发直直往水里跳。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李存孝被吓了一跳：“这丫头性子怎么这么虎？”
　　见李晋颜直直沉了下去，李存审脸色都变了：“她不会水，快救人！”他话音还没落，李存孝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李嗣昭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岸边，一手撑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李嗣源也快步走到栏边，目光紧紧盯着水面，嘴里念叨着：“这个十三太保！真会作弄人，天虽然不冷，可湖水深得很！”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哗啦”一声，冒出一个人来，竟然是李晋颜，只见她手脚利落地划了两下，便靠了岸。
　　原来她水性极好，方才跳下去，趁着李存孝在水下摸不着头脑的工夫，反脚在他肩上蹬了一脚，自己借力蹿了上来。
　　李嗣昭离得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将她从水里拉了上来，李晋颜浑身湿透，头发也散了大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她却神色自若，站稳了身子，将散落在脸颊边的湿发往后一拢，朝李嗣昭低声道了句“多谢九太保”，又朝亭子里几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抱起桌上的琵琶，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存孝这时也爬上了岸，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发带歪了，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他抹了一把脸，指着李晋颜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道：“这鬼精灵！她居然就是为了骗我下水！她水性比我还好！你们看见没有，她蹬了我一脚！她蹬了我一脚！”
　　其余三人看着李存孝那副狼狈模样，皆是哈哈大笑。
　　李存孝在原地跺了跺脚，把靴子里的水往外倒，嘴里还在嘟囔：“这个妹妹，这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