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7、山不转水转 第二日午后

　　第二日午后，王文峰处理完公务，回到书房，推门进去，却见窗前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身上，露出一张娇艳的脸，王文峰愣了一下，待看清那张脸，脸色便微微一变。
　　李晋颜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王大人，还认得出我吗？”
　　一月前，大太保领来一名女子，只说是王府里的贵人，吩咐众人好生照料，不许打扰，前日晋王在府中认下养女，这事阖府上下都传遍了，王文峰心里却直打鼓，这位晋王新认的义女，他从前在府里压根没见过，怎么忽然找上门来了？此时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口中道：“娘子安好，不知娘子驾临，有失远迎。”
　　李晋颜笑容一冷，道：“王大人何必装糊涂？你我之间，心知肚明，当年我那兰湘姐姐，可是死得冤屈啊。”
　　王文峰浑身一震，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盯着李晋颜的脸看了又看，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是从前跟在兰湘身边那个小丫头，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书案才站稳，眼眶一红，竟真的滚下泪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兰湘她……兰湘她……”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半晌才续道，“我也十分痛惜，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她，年年盂兰盆会，必为她和孩儿做法事，超度亡魂。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住她……”
　　李晋颜讥诮道：“哟，我看大人似乎很有几分真情实感啊，只是不知道，大人这眼泪，是流给兰湘姐姐看的，还是流给自己看的？”她顿了顿，见王文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便摆了摆手，像是自己说厌了似的，“算了，不提这个也罢，从前的事，提起来也是伤心。兰湘姐姐从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今日忽然想起来了，倒想讲给大人听听。”
　　王文峰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李晋颜便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说从前有个起义的将军，叫什么陈——陈什么来着？反正跟狐狸啊鱼啊有关的。”
　　“是陈胜。”王文峰低声接道。
　　“对，就是陈胜。”李晋颜笑道，“姐姐说，陈胜得了势之后，他从前乡下的同乡跑去找他投奔，本想着陈胜念在同乡之谊，自然少不了一场富贵，没想到陈胜此人，因为同乡见过他往年落魄的模样，觉得丢了他的脸，竟然把那些同乡全都杀了。”
　　她说完，定定地看着王文峰，“大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文峰脸色微白，口中却道：“下官愚钝，请娘子明示。”
　　李晋颜笑了一声，“大人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懂？只可惜啊，我没有陈胜那样的权势，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大人非说不懂，那我就说的清楚些，我听说大人在乡下有一处宅院，好山好水的，不如送夫人去那里养养身子吧。”
　　王文峰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我的发妻！乡下清苦，还可能有匪患——”
　　李晋颜一拍桌子：“大人是想要乌纱帽，还是想和发妻一起告老还乡，早享天伦呢？今日是我坐在这里，好声好气地和大人说，想来是我说的话，大人不当回事，还是大人想要王爷亲自来和你说？”
　　王文峰站在原地，额角沁出了冷汗，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韦氏这些年做的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兰湘的死，她脱不了干系，三姨娘掉的那个哥儿，他也隐约听过风声，他的两个儿子没养住，韦氏哭得比谁都伤心，可如今想想，那眼泪里有几分真，这个女人，害死了他两个儿子，他若保她，便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思及此处，他目光已经沉了下去，“那就依着娘子的意思来。”
　　李晋颜顿了顿，又道：“还有，把白芷和粉茉的身契给我。”
　　王文峰躬身应道：“是，下官立刻着人去取，送到娘子院子里。”
　　李晋颜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王文峰身边时停了一停，轻声道：“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兰湘姐姐从前说大人为官清正，我瞧大人做官确实不错，只是做人嘛——”她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推门便走了出去。

　　韦氏在东厢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把手边的茶盏摔了，又把妆台上的铜镜扫到地上，“哐当”一声砸得粉碎，几个贴身丫鬟缩在墙角，谁也不敢上前。
　　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攥着帕子，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又尖又利：“好端端的，老爷怎么会非让我去乡下？还说我不去就休了我！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陪房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嘴里不住地劝：“夫人消消气，消消气，老爷兴许是一时糊涂，等过了这阵子……”
　　“糊涂？”韦氏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糊涂过？当年我给他料理后宅，替他打点官场，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如今他升了官，翅膀硬了，倒要休我？”
　　正骂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飘进来，“夫人好大的火气啊。”
　　韦氏一扭头，便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那姑娘生得极美，只是衣着简单，发间也无别的饰物。
　　韦氏眯起眼来，只觉得这姑娘眉眼间有几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当是府里的丫鬟，端了端架子，冷冷道：“你是哪个院里的？谁许你进来的？没规矩！”
　　李晋颜不答话，只慢慢走进来，“夫人不认得我了？”
　　“夫人记性可真是差，”李晋颜微微一笑，“如今住的厢房，还要多谢夫人费心布置呢。”
　　韦氏心头一跳，勉强问道：“你是……晋王的养女？”话一出口，又强扯出一点笑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晋颜看着她，“我是来谢谢夫人，当年对兰湘姐姐和我的照顾。”
　　韦氏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大变。
　　李晋颜盈盈笑道：“山不转水转，夫人也想不到，和我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吧？”
　　韦氏万万没想到，这个被她扫地出门的小丫头，竟然会是晋王要找的人，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你……你是……”韦氏的声音又干又涩。
　　李晋颜慢条斯理地道：“夫人记起来了？当年您明知道兰湘姐姐身子虚弱，还硬逼着她在六月酷暑下站着，到最后落了红，血流不止，人就这么没了，您还把我和姥姥打发出去，寒冬腊月，一个老寡妇带着个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夫人，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韦氏脸色惨白，嘴上却还硬撑着：“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曾做过那些事？”
　　李晋颜不恼，反而又笑了一下，“夫人要证据？三姨娘掉的那个哥儿，已经五个月了，大夫说胎象一直稳得很，忽然就没了，三姨娘可是在您正院里当着满院人的面，亲口说出来的，说您当年对兰湘姐姐也是这么下的手，三姨娘如今还在府里呢，夫人要不要把她叫来，当面对质？”
　　韦氏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李晋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冷道：“夫人，您说您娘家兄弟在朝里当着官，可我如今有晋王殿下撑腰，您说，晋王殿下若是知道了您从前做下的那些事，他会怎么处置您？是请您去晋阳喝杯茶，还是把您娘家的兄弟一并查办查办？”
　　韦氏双腿一软，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却顾不得疼，只仰头看着李晋颜，眼里终于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李晋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乡下宅子挺好的，空气新鲜，景致也好，夫人去了那里，安安心心养老。只是有一条往后别再想着害人了，您那点手段，从前在刺史府里使使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可没人再惯着您了。”她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夫人放心，您的发妻名分，我会替您保住的，毕竟，让您活着比让您死了，更叫我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