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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恨两难消 李克用重新 ...

  •   李克用重新坐回上首,“把衣裳穿好。”他淡淡道,“本王有话问你。”
      三娘愣在原地,飞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背过身去穿上,等她重新转过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低声道:“王爷请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她低声道,“我没有姓,只知道叫三娘。”
      李克用沉声问道:“你腰上可有一颗红痣?”
      三娘猛地抬头,下意识捂住腰侧:“你、你怎么知道?”
      李克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对门外道:“嗣源,把那个产婆带上来。”
      一个老妇人被领进堂中,向李克用行礼,李克用指了指三娘:“你看清楚,她腰上有没有记号?”
      老妇人颤巍巍上前,三娘迟疑了一下,撩起衣角,老妇人看见那颗红痣,高声喊道:“是她!就是这颗痣!老身亲手接生的公主的女儿,就是这颗红痣!”
      三娘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公主的女儿?她是谁?她娘是谁?她不是姥姥从巷口捡来的小丫头吗?她怎么就成了公主的女儿了?
      李克用挥手让人把产婆带下去,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娘,是恭怀公主,当年有人把你的身份换了。”
      昔日驸马犯下谋逆大罪,公主在绝望中生下孩子便撒手人寰,逝世前叫侍女去寻昔年好友李克用救下孩子,罪臣之女本应没入掖庭,但当时任职河东节度使的李克用大权在握,暗中寻得公主之女,取名李枔婳,收为养女悉心照料,晋王府的人都知道这段往事,也都以为府中那位四娘子便是公主遗孤。
      李克用看着三娘,想起今年年初的事,一个从掖庭逃走的罪臣之子投靠朱温,被晋王的亲兵捉住后,为了活命,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昔年掖庭之中,有一个宫女与侍卫私通,生下一女。恰逢恭怀公主之女被送入掖庭,那宫女胆大包天,竟将自己的女儿与公主之女调换。两个婴孩,一个被当作罪奴之女养在掖庭,一个被当作公主遗孤送进了晋王府。
      那个被调换后送进晋王府的孩子,他为她按照族谱取名李枔婳,金尊玉贵养了十三年。
      而真正的公主遗孤被那对私奔的男女带出宫后随手扔在怡红院门前,在烟花之地长成了今日的三娘。
      那对男女已被找到,对调换孩子一事供认不讳,昔日产婆也被寻得,证实公主之女腰上有一颗红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
      李克用立刻派麾下最沉稳的大义子李嗣源带着李存孝去寻回公主之女,这才有了那天怡红院的事。
      三娘听完只觉得有一把火直直从心中烧起来,那位四娘子,她还记得,当年在游廊转角处,那姑娘居高临下地瞥着她,冷哼一声,身边的丫鬟便扬手给了她两巴掌。
      “天老爷,她仗势欺人,怎么是仗我的势?”
      这也就罢了,如果晋王早几年查清真相,早几年找到她,姥姥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年闹饥荒,怡红院也没有余粮,树皮都剥光了,姥姥把仅有的一点馒头省给她,自己啃野菜根、嚼树叶子,最后肿着腿倒在了床头。还有她的好友小景,被抓走之后,至今下落不明......两条人命、她这些年尝尽苦楚,到了今日她应该恨谁?
      “以后将这个名字改了吧,”李克用淡淡道,“就叫做晋颜,李晋颜。”
      “不,”三娘冷冷拒绝,“我喜欢这个名字,收养我的姥姥说三娘代表我是她养大的第三个孩子。
      姥姥的第一个孩子是亲生的,因徭役被抓走再也没有回来,姥姥后来失去田产,只得到怡红院为奴,第二个孩子是怡红院昔日的头牌兰湘,在姥姥的照顾下长大,认了姥姥做干娘,嫁给王文峰做小妾不到五年抑郁而终,姥姥只得带着六岁的三娘再回到怡红院。
      李克用不置可否,“既然你喜欢,三娘就当作小名,只是从此之后人人只知你是晋王府的娘子李晋颜。”
      三娘此刻心中纵然怒极,可想到王朝式微,天子困在长安自身难保,天下早已是藩镇说了算,生父生母早就逝世,自己能仰仗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偏偏是这样,她越发想起姥姥,想起姥姥肿着腿倒在床头,临死前还攥着她的手说“三娘别怕”,她拼命忍着,可眼泪哪里忍得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滚。
      李克用素日见惯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无声地掉眼泪,倒叫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别哭了,有什么伤心事,日后自有本王替你做主。”
      三娘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却趁着抬眼的工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措,她心里微微一动,声音还带着哭腔,“王爷方才说,从此之后人人只知我是晋颜。可若有人认得我从前的身份呢?”
      李克用淡淡道:“怡红院的那些女子,你不是都放了吗?嗣源给了她们银子,各自散去了,日后你跟随王妃,住在晋阳王府里,待到成年便是正经的官家娘子,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三娘又轻声道:“那刺史大人呢?我幼年时,曾在刺史府中住过一段时日。”
      李克用目光微凝,疑惑的看着她。
      三娘抬起眼来,眼圈还红着,故意做委屈道:“姥姥带着我,在刺史府里做活计,夫人刁难,下人也欺辱,姥姥和我受了好多委屈,若是日后刺史大人认出我来,旧事重提......”
      李克用听完,沉默了一瞬,他望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已经学会拿眼泪当刀使的姑娘,“他不会记得你。”
      三娘抬起头来,似乎还要再说什么。
      李克用目光一沉,淡淡道:“就算记得,也不敢。”
      三娘似乎有些不甘,半响才敛了神色,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个礼,“是,晋颜明白了,”她顿了顿,又道,“王爷,晋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克用“嗯”了一声。
      “邓妈妈,就是抚养我长大的那位姥姥,她的尸骨还葬在云州城外,我……我从前没什么钱,坟地也是城郊乱葬岗边上寻的一处荒坡,只插了根木牌,我想找一处好地方重新安葬她,立一块像样的碑,写上她的名字,年年为她烧一炷香。”
      李克用听完便道:“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
      “邓玉珍,多谢王爷。”
      李克用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李晋颜沿着回廊一步步往住处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李克用这个人,兰湘从前那位长史大人,如今是堂堂一州刺史,也是她和姥姥在刺史府里受苦的旧主,她受了那么多磋磨,暗示的言外之意李克用听出来了吗?还是听出来了却不愿意为她下手。
      “兰湘姐姐好像说过他为官不错,”李晋颜蹙眉,又恨恨想道:“我管你是不是好官,我只要我自己高兴,还说什么故人之女,在他心里想来也不算什么。”
      李晋颜有了晋王府娘子的身份,次日便寻了个由头,让人把白芷和粉茉叫到了自己院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先是站在廊下不敢往里走,拿眼偷偷打量这屋里的陈设,又互相推搡着不肯先进,还是院内的丫鬟笑着引了她们进去,二人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一抬眼看见李晋颜坐在窗下,都愣住了。
      粉茉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把拉住李晋颜的手,嘴里却笑得合不拢:“三娘!是你!哎呀,你打扮得真漂亮,穿金带银的,我都不敢认了,还当是哪个官家娘子坐在里头呢。”
      白芷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爷呀!前些日子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晋王的义女住在咱们这儿,素日里不许人去打扰,我还跟粉茉猜呢,说不知是哪家的金枝玉叶,竟然是你?三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憨憨的粉茉就要跪下行礼,嘴里道,“如今你是主子了,我们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没规矩。”
      李晋颜一把拦住她,攥着她的胳膊不叫她往下跪,眉头一皱:“你这是存心要我哭是不是?”她将白芷和粉茉一边一个拉到榻上坐下,“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咱们从小一处长大,我是什么底细你们不知道?你们若跟我论起规矩来,那我可真是要伤心了。”
      白芷捧着茶盏,见她虽然穿着绫罗绸缎,头上簪着珠翠,可说话的口吻也还是旧时模样,这才放下心来,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四下一望,问道:“对了,邓妈妈呢?怎么不见她老人家?你如今得了势,她总算能跟着享享福了吧?”
      李晋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姥姥去世了,已经有四年了。”
      白芷和粉茉对视了一眼,齐齐叹息了一声,白芷低声道:“这世道,真是好人不长命,邓妈妈那样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却……”她说不下去了,擦了擦眼角,粉茉低着头,眼圈也红了。
      李晋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酸涩压回去,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白芷:“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韦氏,自兰湘姐姐离世后就急着将我和姥姥打发出去,一天都等不得,我就不信了,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小产了?小产之后,怎么人就没了?”
      白芷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见屋里没有旁人,才道:“莫说是你们走了之后,连我们这些人,也都陆陆续续被打散了,阿榆姐姐是最先被发嫁的,开始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慢慢传出话来,三姨娘掉了哥儿,都已经五个月了,大夫说胎象一直好好的,忽然就没了,三姨娘哭得死去活来,在正院里大闹了一场,当着韦氏的面吵出来的,说是太太在饮食里做手脚,她怀这个哥儿之后吃的用的,样样都经了太太的手,她还说当年对兰姨娘,也是这么下的手。”
      “我就知道。”李晋颜恨恨地咬着牙,“我就知道是那个毒妇。”
      白芷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如今你有了靠山,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李晋颜定了定神,又问道:“阿榆姐姐呢?她如今怎么样了?”
      白芷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阿榆姐姐还好,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韦氏不好做得太绝,只匆匆给她指了个人家。”
      粉茉接口笑道:“那人我见过几回,老实本分,待阿榆姐姐很不错。年前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嫩嫩的,抱出来给我们瞧过一回,阿榆姐姐笑得合不拢嘴,说总算熬出头了。”
      李晋颜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半口气,对粉茉道:“我封一包银子,你帮我送去给阿榆姐姐,叫她别声张,只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从匣子里取出几锭银子,又添了几样李嗣源给她的首饰,一并包了。
      李晋颜又开口问道:“你们二人呢?这些年怎么过的?”
      白芷眼圈一红,低下头去:“我爹……没熬过灾荒年,饿死在路边了。”
      粉茉也垂了脑袋,声音闷闷的:“我更不用说了,这世上,我就剩我自己了。”
      李晋颜听完,一手拉了白芷,一手拉了粉茉,“你们可愿意跟我去晋王府?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可咱们打小的交情,我自然会对你们好的,待把你们的身契从韦氏手上要出来,就还给你们,你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再也不受人辖制。”
      白芷和粉茉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白芷先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的!跟着你,总比在这府里做三等丫鬟强,再说了,咱们从小一处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李晋颜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对了,这府里刺史平日办公的书房在哪里?”
      白芷虽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还是老老实实指了路:“就在前院东跨院,进角门往左拐,三间抱厦那处便是,不过平日里不许人靠近的。”
      李晋颜只是一笑,并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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