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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女出陋巷 天复三年, ...

  •   天复三年,慈州。
      如今世道不太平,常常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来来往往,但怡红院的门却始终开着,屋外初雪消融,屋里却是春意正浓。
      当然,不管外面怎么闹翻天,今个凤翔节度使诛杀宦官,明个赐号全忠的梁王专权逼宫,怡红院里她们依旧做她们的生意。
      兰湘死的那年冬天,三娘才六岁,后来她们进了怡红院,邓妈妈洗衣,三娘打杂,日子一天天过,三娘一天天长,怡红院的姑娘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后院的梅花年年都开。
      不知昨夜是不是下过了一场雨,外面雾蒙蒙的,三娘对窗看着院子里的梅花,稀稀疏疏,连红色都不觉得艳了,这里不是什么富贵风流的地方,县城小,怡红院更小,加上所有的姑娘丫鬟也不过二三十人。
      未留头的小丫鬟在给三娘梳发髻,三娘从前也是做这个活计的,从今年开始就不用做了,小丫鬟手生,第一次给她梳头发,一时不慎勾住一缕头发,扯得她头皮一疼,小丫鬟知道她素日伶牙俐齿不饶人的,倒吓了一跳。
      但三娘没有回头骂人,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梅,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天不亮起来,烧热水,备胰子,等着姑娘们起身。手指冻得通红,梳子握不稳,挨了多少骂,可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过也过不了了,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过那道槛,如今不过是等着那个出价最高的人。
      想着想着点点梅花变成了糖葫芦,三娘觉得肚子很饿,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但为了保持身子轻盈,柳妈妈总不肯给她们吃饱。
      正想着吃食,一阵浓郁的香风袭来,是柳妈妈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握住三娘的下巴抬了起来,见她目若点漆,清灵秀美,心中十分满意。
      柳妈妈是个什么眼力?她在这行当里头打滚了小半辈子,什么颜色的姑娘没见过,可三娘这般出挑的,确也少见,从前只当她是邓妈妈拖累来的一个小累赘,不过给口饭吃罢了,如今再瞧,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已隐隐透出一股叫人移不开眼的风致,自然对三娘奇货可居起来。
      不过生的再好又如何?不知道爹娘是谁,最多也不过是在这个县城当某个小吏或是员外的小妾,别说挣扎出泥泞,不死在泥泞里就算好下场了。
      柳妈妈笑道:“姑娘可好些了?我瞧你气色比前两日强了些。”自三娘出落的越发齐整,柳妈妈待她的态度便和缓了不少,三日两头亲自来瞧她,嘘寒问暖的,比从前热络了不知多少。
      三娘看到柳妈妈脸上厚厚的粉,只觉一颦一笑都辛酸起来,低声道:“好些了,只是晚上睡的还是不大好。”
      柳妈妈“讶”了一声,凑近了些,关切地道:“姑娘年纪轻轻可别是有什么心事吧?有什么想不开的,只管跟妈妈说。”
      三娘心中暗忖:“我那是饿的睡不着。”柳妈妈嘴上说得亲热,可一日两顿饭,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子都少见,她正在长身子的时候,哪里经得住这般克扣?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面上只道:“大抵是春来觉浅的缘故,不碍事的。。”
      柳妈妈问道:“特特买来的安神香晚上可用了?”
      三娘心中冷笑一声:“什么粗制滥造的安神香,点上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叫人头昏脑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作用跟迷香差不多了,”面上只低低答了声是,柳妈妈倒稀奇起来,素日三娘做丫鬟的时候,虽年纪小,脾气却不小,有一回前头一个姑娘嫌她晾衣裳晾得慢了,拿话刺了她几句,她便当场顶了回去,两个人在院子里吵了一架,还是柳妈妈亲自出来喝止的,这般倔强的丫头,今日怎么如此温驯?
      柳妈妈心中存了疑,面上却不显,反而愈发和颜悦色起来,拉着三娘的手往一旁的软榻上坐了,温声细语道:“三娘啊,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若是有什么心事,大可以说给妈妈听听,妈妈在这巷子里头混了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只管开口。”
      三娘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一双妙目直视柳妈妈:“妈妈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是想和妈妈讨个主意”
      柳妈妈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拿眼示意她说下去,三娘便接着道:“我如今也渐渐成人了,自然懂得要为妈妈赚钱的道理,只是这钱该怎么赚、赚谁的、怎么个赚法,妈妈可有了主意?”
      柳妈妈斜靠在软榻上,闻言笑了一声:“自古以来干我们这一行的,能怎么赚?开门迎客,来者是主,你当是你挑客人?那是红透了的花魁才有的排面,咱们这小地方可没那些规矩。”
      三娘不慌不忙:“妈妈这话我可不依,地方再穷也有个首富,州府再小也有个刺史管呀,难道妈妈这些年做生意,是个人便接、是个客便迎的么?我虽年纪小,却也看得出来妈妈心里那本账。”
      柳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番:“年纪轻轻,野心倒是挺大,怎么,难不成你还肖想上一州刺史了?”
      三娘淡淡道:“刺史不敢想,也没有那个福分,但县丞、主簿之类的,未必不能试一试,妈妈听我说,若非能豪掷千金,我是决计不肯出面的,那些穷酸秀才、跑街商人,妈妈另寻别的姑娘应付便是,我是不见的。”
      柳妈妈眯起眼:“你倒是会算账,可你一个新人,谁肯一上来就花那么多钱?人家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掏银子?”
      三娘笑了笑:“所以才要妈妈帮我。”
      二人娓娓而谈,柳妈妈也是极会打算盘的,三娘容色这样出挑,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不能轻易露面,让那些个有钱的爷们心痒难耐,到时候价码还不是由着自己开?只不过这丫头竟然还傻乎乎的和自己谈条件,柳妈妈自然愿意承这个人情。
      “到底是年轻啊。”柳妈妈心里叹了一句,面上却越发和善,起身拍了拍裙角:“三娘,你要是真能攀上个官爷,妈妈我亲自给你摆酒,像你那位兰湘姐姐,当年替她赎身的那位王大人,你可知道如今怎么样了?人家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是咱们这一州的刺史了!正经的四品大员,一州之主呢。可惜你兰姐姐没那个福分,去得早,要不然啊,你和邓妈妈跟着她,多少也能沾些光,何至于……”她话到此处顿住了,拿眼觑了三娘一下,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三娘没答话,只是静静笑了一下,默默想道:刺史有什么不敢想的。
      待柳妈妈走后,三娘照例练起了琵琶,但她并不擅长,指尖磨得发红,三娘伸了伸手指,叹了口气,她一点都不想再摸一下琵琶,可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技艺是她日后赖以维生的,不由恨恨想道:“谁叫我命该如此。”
      到了中午,小丫鬟端了饭食进来,往桌上一搁:炒青菜、炖豆腐,外加一盘子炒鸡蛋,算是唯一的荤腥了。
      三娘瞥了一眼:“就这些?米饭呢?”
      丫鬟缩了缩脖子:“妈妈说了,从今日起姑娘不兴吃米饭,馒头也没了,就……就这些。”柳妈妈觉得三娘可以预备起来了,从今日起更要维持身材纤细。
      三娘看看那一碟子炒鸡蛋,无奈地摇摇头,坐下随便夹了几筷子,鸡蛋倒是不错,可惜没有米饭配着,吃下去总觉着胃里空落落的。
      饭后困意上来,三娘刚躺下午歇,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心中一动,这个时候闹起来,可还没等她细想,外头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后院柴房烧起来了!”
      三娘猛地坐起身,丫鬟已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姑娘!姑娘!着火了!”
      “慌什么,”三娘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哪一处走的水?”
      “后、后院柴房,听说火不大,但烟大得很,瞧着可吓人了!”
      三娘眼珠一转,又问:“柳妈妈呢?”
      “还在她屋子里歇着,不知道这会儿....”怡红院都是等着日头落下才开门。
      三娘松开手,不慌不忙地躺回床上,丫鬟急得跺脚:“姑娘快跑啊!”
      “跑?”三娘看她一眼,“柴房离这儿远着呢,火又不大,烟也过不来,你跑什么?我倒问你,有人动了?”
      丫鬟愣了愣:“不……不知道。”
      三娘便笑了:“那就对了,你想想,若是这会儿火势惊动了前院,人一乱,有人趁乱跑了,或是姑娘有什么闪失,妈妈能不生气吗?她回头不扒了你们的皮?”
      丫鬟一听,腿都软了:“那、那怎么办?”
      “别嚷,咱们只当不知道。”三娘说道,丫鬟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三娘静静躺在床上,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先是前院有脚步声乱响,接着像是有人在喝骂,她侧耳听了听,眉心微微一动,却仍旧躺着没动。。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柳妈妈素日得力的龟公,阴惨惨道:“柳妈妈请姑娘走一趟。”
      三娘心中只觉不妙,柳妈妈素日里待她虽热络,可这个龟公从不会无缘无故来传她。外头又闹哄哄的,动静不小,她心里飞快转了个来回,八成是东窗事发了,面上倒是淡淡道:“等我穿好衣服。”她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又拢了拢头发,这才下了床,跟着龟公往外走。
      果然,外面院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护院,素日里这些人是不进后院的,今日却倾巢而出,显见是出了大事,院子中间立着个俏生生的姑娘,旁边还站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架着,脸色白得像纸。
      很老套的故事,姑娘名叫香莲,也是怡红院的,遇到了多情的李公子,想赎她出去却没钱,人人都道:“不能对寻欢的客人动真心。”偏偏香莲一头栽了进去。
      香莲素日待人很和气,三娘当洗衣婢女的时候还给三娘塞过几次点心,三娘不忍心看她饱受相思之苦、肝肠寸断的模样,便偷偷把自己那份“安神香”给了她,原本只是想着让香莲迷晕丫鬟和婆子,趁机和李公子私奔。
      为了给她们多争取些时辰,她还特地拉着柳妈妈东拉西扯地聊什么前程,县丞主簿、豪掷千金,那些话她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不过是为了缠住柳妈妈罢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李公子居然胆大包天,还敢放火,三娘心里暗骂道:“真是蠢笨,这开春连日下雨,地上都是湿的,烧都烧不起来,还耽误你们的去程。”
      此刻柳妈妈站在台阶上,咬牙切齿地骂:“好一对不知死活的东西!迷晕了人还不够,还敢放火烧柴房?你们是想把老娘这院子一把火烧干净是不是?”
      李公子却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要香莲干干净净地离开!烧了你这逼迫良家妇女的地方,也是替天行道!你这样的老鸨,就该——”他话没说完,旁边的护院拿棍子往他腿弯处一顶,他便噗通跪了下去,却仍咬着牙不肯低头。
      柳妈妈不怒反笑:“逼迫,你知不知道外面世道有多乱,三娘,”她忽然一偏头,朝着三娘的方向喊道:“你听见了?人家说要替天行道呢,那我问你,我就是放你走,你走吗,你走出这个门,不出十里,全尸都未必能落下。”
      三娘清楚她说的是实话,外头世道乱得很,兵匪盗贼横行,一个孤身女子走出去,跟一只羊走进狼群里也没什么分别,怡红院的高墙和护院对她而言竟是道护身符。
      柳妈妈又笑道:“这次还真是要谢谢三娘通风报信,若不是她来告诉我,我怎么能及时抓住你们这对鸳鸯?”
      三娘心中一惊,知道柳妈妈在挑拨离间,香莲那张俏生生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三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低下头去,避开了香莲的目光。
      待香莲二人被拖下去,柳妈妈一步一步靠近三娘,三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原本打算得好好的:香莲走了,迷香也用完了,柳妈妈就算怀疑也没有真凭实据。况且自己会是柳妈妈手里日后的摇钱树,她总不能为了一包查无对证的迷香,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吧?
      可此刻柳妈妈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剜着她,三娘正想着辩解我不知情,却被劈头盖脸打了一耳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三娘本能地抬手想去摸脸上的伤,手指还没碰到脸颊,后头一只粗壮的大手就伸过来,铁钳似的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拧,三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龟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柳妈妈嘴巴里不干不净骂着,“往日竟是我太宽和,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吃我的喝我的,倒学会吃里扒外了!既然如此,先把你关到柴房去饿个几天,看你还敢不敢!”又凑近些,捏着三娘下巴道:“你若是再不安分,王公子可是出价一千两让我帮他寻一个小妾,我虽舍不得你,可到手的一千两,可比飞走的好。”王公子是城里有名的纨绔,手段毒辣也是出了名的,伺候过他的姑娘,没有不带伤回来的。
      她朝龟公一抬下巴,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伤了皮肉,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三娘被推搡着,半弯着腰,脚下踉踉跄跄,就在她被推得往前栽的那一刻,身后的束缚突然松开了,龟公倒下去了,身上插着一跟箭。
      院门大敞着。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匹马,三娘从未见过这样的马,只觉得它们比她在街上见过的那些拉车的牲口高出一大截,鬃毛油亮,四蹄踏地有声,就算她不懂马,也觉得威风凛凛,马上坐着两个男人,身形高大,披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左边那人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孤女出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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