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落西厢冷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几位姨娘便依着吩咐,齐齐聚在二进院子里候着,日头才刚升起不久,便已显出几分毒意,照在青石板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姨娘们一个个按位次站定了,面上都端着得体的神色,时不时拿帕子扇着风,低声说着闲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夫人才打发了贴身丫鬟过来传话,说王妃那边已经准备启程了,让众人都往正院那边的甬道站好,一会儿若有人过来,便依礼数蹲身行礼,不必多言,丫鬟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一众姨娘在日头底下干等着。

      不多时,太阳越升越高,毫无遮挡地晒下来,连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团,兰湘身子本就弱,又被这暑气一蒸,脸色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白,额上细细密密地沁出冷汗来,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她咬着牙撑住,不敢叫人瞧出异样来。

      可偏生有人眼尖。站在她左首的三姨娘斜眼瞥见了,先开了口,“哟,我说兰妹妹,人人都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也没见谁吱一声的,偏你才站了这么一会儿,便蹙着眉、扶着额,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咱们这些人难道不是肉做的?怎么就你格外金贵些?”

      话音未落,四姨娘便掩着嘴笑了起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三姨娘,接口道:“姐姐这话可冤枉兰姨娘了,人家是什么出身?从前在家里头怕是连日头都不曾晒过的,你没瞧见人家那身段、那模样么?那可真是美人瓶儿,风吹吹就倒了,哪里经得住这般日头?”说着又笑了一声,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兰湘,“姐姐宽厚些,莫要与她计较。”

      兰湘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好发作,只能装作没听见,将身子又站直了些,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勉力支撑着,双腿却已经有些发软。

      又过了好一会儿,甬道那头依旧不见人,日头越发毒了,晒得人头顶发烫,几位姨娘起初还能耐着性子,渐渐地便都有些撑不住了,先是拿帕子扇风,后来连扇子也懒得动了,只歪歪斜斜地站着,交头接耳起来。

      四姨娘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莫不是把咱们忘了?”

      三姨娘也压着嗓子接话:“可不是么,这么大日头,把咱们晾在这儿,也不知夫人是怎么安排的。”几人叽叽咕咕,虽不敢大声,却也满是怨气。

      正议论间,一个小丫鬟从甬道那头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屈膝道:“几位姨娘,晋王一行已经出城了,老爷陪同在旁一道去了,说是要送出三十里外,只怕要过几日才回得来,夫人说了,叫几位姨娘各自散了吧,不必再等了。”众姨娘面面相觑,心里再不满也不敢说出口,只得各自领着丫鬟散了。

      唯独兰湘,听到这句话时,身子早已经撑到了极限,她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地晃了晃,双腿一软,整个人便直直地歪了下去。身旁的阿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却哪里撑得住,两人一同往地上跌去,兰湘倒在阿榆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已是晕了过去,旁边还没走远的三姨娘回头瞧了一眼,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却也没上前,只扯了扯四姨娘的袖子,两人并肩走远了。

      三娘正蹲在廊下逗一只花猫,忽然听见西厢房那边一阵慌乱,有丫鬟端着铜盆匆匆出来,盆沿上搭着一条帕子,那帕子被染得通红,盆里的水更是血红血红的一片,晃动间晃得人眼晕,三娘愣住了,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也不自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凉浸浸地透进骨头里去,那只花猫“喵呜”一声蹿开了,三娘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不敢往前凑,远远地看见邓妈妈守在门口,脸上神色沉沉,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不多时,请来的大夫从里头出来,提着药箱,摇着头对邓妈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三娘竖着耳朵想听,却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邓妈妈脸色一变,跟着大夫走到廊下,连声追问。

      大夫捋着胡子叹了口气,“是小月了。”

      邓妈妈的腿一软,扶住了廊柱才站稳,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就……就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娘子不过是在日头底下多站了一会儿,就算中了暑气,也不至于就……”

      大夫摆了摆手,面色凝重:“妈妈有所不知,娘子的身子底子本就不好,这并是她头一回了,依老夫看,只怕从前便有过小月之症,底子已经亏了,偏生娘子自己不知有孕,又吃了许多寒凉之物,我问过丫鬟,娘子近日服食之物,样样都是性凉的,又兼内寒外虚,心气郁结,几样凑在一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况她这般弱的。”说着又开了几副方子,叮嘱了诸多禁忌,方才提着药箱走了。

      长史送晋王出城,原说要三五日才回来,可不知怎的,第三日傍晚便匆匆赶回了府,他得了消息,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了西厢房,韦氏听了信,原本这几日推说累病了,歪在榻上起不来的,待长史进了兰湘的屋子,她才拿帕子捂住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满口只念叨着“天可怜见的”,哭得情深意切,叫旁人看了都于心不忍。

      长史在兰湘房里坐了大半宿,出来时脸色铁青,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面上谁的错处都没有,只能说兰湘时运不济,他倒是日日亲自过来陪着兰湘说话,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其余几个姨娘见了,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日午后,三姨娘、四姨娘约着一道来探望兰湘,进了门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闲话叙过后,三姨娘先开了口,斜着眼笑道:“兰妹妹,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大夫可是说了,妹妹这病根儿在心气郁结四个字上,依我看哪,妹妹就是心思太重了,咱们都是做姨娘的人,谁还没个不舒坦的时候?可妹妹日日摆出这般神情,倒像是我们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你了一般,我们可真是冤枉死了。”

      四姨娘立刻接上了话茬,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哎哟,三姐姐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早就想劝兰妹妹了,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事儿一概不理就是了,可妹妹倒好,病了还霸着老爷不放,三天两头把老爷往这儿拉,这女儿病如何好得起来?”她说完,又笑着看了三姨娘一眼。

      三姨娘又笑道:“哎哟,四妹妹这话错了,咱们这些人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兰姨娘那点子水磨功夫,她懂得如何讨老爷欢心,咱们哪里学得来?那是天生的本事。”说着又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兰湘一圈,啧啧了两声。

      兰湘躺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也不敢跟两位姨娘顶嘴,只得低头收拾茶盏,将杯盘碰得叮当响。

      两位姨娘你来我往又说笑了一回,见兰湘始终不接话,自觉无趣,便起身走了。

      这些话日日如风一般传过来,兰湘本就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如何受的住这些磋磨,自此之后,兰湘便一日一日地养着,药吃了无数,参汤也进了一碗又一碗,可总不见好,原先只是精神不济、胃口不开,到后来竟又落红不止,大夫又来看了几回,只摇头叹气,说是底子亏得太狠,气血两虚,须得慢慢调养,急不得,可看兰湘那日见消瘦的模样,连下床走几步都要喘半日,谁都知道,这一回怕是伤到了根本。

      那日天阴沉沉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邓妈妈裹了件靛蓝粗布褂子,牵着三娘的手,慢慢往西厢房走去。

      进了屋子,一股子药味混着沉沉的闷气扑面而来,兰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远远瞧着像一截枯木,走近了才看清,她已经瘦得脱了相,原先那张白净的脸颊深深塌了下去,颧骨高高支着,眼窝陷成了两个青黑的坑,邓妈妈在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句安慰的话来,可说着说着自己先撑不住了,眼眶一酸,怕叫兰湘看见,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被褥,趁势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兰湘却像是看穿了,只微微笑了笑,她偏过头,瞧见站在邓妈妈身后的三娘,目光柔和下来,“三娘来了,来,到我跟前来。”三娘乖乖地走上前,站在床边,兰湘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指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低低笑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自己照镜子都怕,只怕吓着了你。”

      三娘却摇摇头,主动把脸凑过去,贴在兰湘冰凉的手背上,又往前靠了靠,倚在床头,兰湘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慢慢抚着,没有再说话。

      邓妈妈见了这幅光景,心里实在酸得受不住,悄没声儿地退了出来,立在廊下,拿帕子死死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的,阿榆跟在后面出来,见她这样,自己也红了眼眶,却还是先上前轻轻扶住邓妈妈的胳膊,邓妈妈平了平气息,哑着嗓子问:“老爷……许久没来了罢?”阿榆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娘子一直病着,起初老爷还日日来,可后来娘子连起身都难了,老爷来了也坐不住,只能在外间喝杯茶便走,再后来……便来得少了,这一个月更是不曾踏过这道门槛。”

      邓妈妈长长叹了口气,没言语,阿榆却忽然压不住火气,咬着牙低声道:“妈妈您不知道,夫人当初在老爷面前又是抹泪又是请罪,满口的可怜、心疼,可如今见老爷不来了,便成日把娘子的出身挂在嘴边,说什么孩子掉了也就掉了,指不定姓张姓王呢!妈妈,娘子明明是老爷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抬回来的侧室,夫人怎么就能这样糟践人?”

      邓妈妈一把攥住阿榆的手,“好孩子,还好有你在她身边,若不是你,她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阿榆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屋内,兰湘仍一下一下抚着三娘的头发,她细细端详着三娘的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三娘真是好颜色,眉眼生得这样灵秀,从前妈妈给你取名三娘,我还不乐意呢,说这样好的模样,该配个更雅致些的名字才是,可如今我倒想明白了,名字再好听又有甚么用呢?有时候啊,反倒还是粗粗笨笨的好。”

      三娘听了这话,心里沉甸甸的,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想了想,忽然凑到兰湘耳边,“娘子,你别伤心,姥姥说了,我日后会有好前程的,等我有了本事,我就把你们都接走,谁也不欺负咱们。”

      兰湘怔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三娘的脸颊,柔声道:“好,我等着我们三娘。”三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又往兰湘身边靠了靠。

      兰湘不及入冬就殁了。

      刚入冬天,韦氏将邓妈妈和三娘打发走了,邓妈妈一个老寡妇带着小孩子,身无余财,没有去处,身处乱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幸从前相识的怡红院老鸨又把她收下,让她在院里洗衣浆裳,好歹有片瓦遮头,糊口度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