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中秋摘星楼 船靠了岸, ...

  •   船靠了岸,李存勖先下了船,脚一沾地便转过身来,正要伸手去接李晋颜,却见钱元瓘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稳稳当当地递到李晋颜面前,李晋颜借力跳下船来,站定对他笑了笑。
      李存勖站在岸上,挑了一下眉,半真半假笑道:“元瓘,自有丫鬟婆子照料她,何必你费心?倒显得我们晋王府没人似的。”
      钱元瓘收回手来,面上神色如常,只淡淡道:“顺手罢了。”他朝前头望了一眼,像是没听出李存勖话里那点意思,“摘星楼今夜想必热闹,咱们去瞧瞧。”
      几人便往城里走,街巷里灯火如昼,两旁的铺子都大敞着门,卖月饼的、卖桂花糕的、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小孩子举着花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撞着大人的腿,挨一句笑骂便跑远了。
      摘星楼是城里的最高楼,建在城中心一处高台上,三层飞檐,朱漆栏杆,每层檐角都挂着琉璃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灯山,楼前停着不少车马,人声鼎沸,几人才上了台阶,便听见有人高声笑道:“好呀,你们两人约到一处去,却也不来问我一声!”
      李晋颜抬头一看,刘岩正倚在一楼的栏杆上看着他们,他今日发间簪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木芙蓉,那花已经有些蔫了,可戴在他头上,倒比新鲜的还多几分风流,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子,生得一副冰雪般的清冷模样,偏又艳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眉眼间淡淡的,冷得越甚,艳得越惊心,也半倚在栏杆上。
      李存勖仰头看了刘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身边跟着倩倩姑娘,我们怎敢扰了你的雅兴?刘公子不声不响,倒叫我们大开眼界,连春风楼的头牌姑娘都不吝垂青,这等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我们哪敢不识趣?”
      李晋颜跟在后面,她打量了那女子一眼,春风楼,听起来比怡红院好上不少呢。
      刘岩笑道:“你这张嘴,好的坏的都叫你说了。我不过是带倩倩出来看个灯,到你嘴里便成了天大的事。”
      他正说着,目光往下一扫,恰好落在李晋颜肩上那件莲青色的斗篷上,他眯了眯眼,忽然“咦”了一声,朝钱元瓘一指,“元瓘,你的披风怎么在晋颜娘子身上?”
      钱元瓘正要迈步上楼,闻言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李晋颜一眼,淡淡道:“船上风大。”
      刘岩拖长了声调“喔”了一声,那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个转:“船上风大——原来是这样。”他说着朝李存勖挤了挤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李存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他抬脚上了台阶,走到刘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啦,别站在这里说话,堵着人家的路,上楼去,有什么话坐下来说。”他说着已经率先往三楼去了。
      几人到了三楼,楼上摆着十来张案几,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李晋颜一眼便瞧见靠窗的几张案几后坐着杨家的人,杨家大公子坐在中间,正跟旁边的夫人说着话,杨令仪坐在她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杨宜坐在最边上,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碟子里的月饼,一见李晋颜上楼来,眼睛便亮了,朝她眨了眨眼。
      几人分别见了礼,杨宜趁杨令仪不注意,悄悄溜过来,扯了扯李晋颜的袖子,将她拉到窗边,压着嗓子道:“你没事吧?王妃上次没责罚你吧?都是我的缘故,叫我好生歉疚。那日我回去想了许久,若不是我硬拉你去马厩,你也不会叫人冤枉。我阿母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多事,可我就是想不通,明明是李枔婳的马出了问题,怎么倒赖在你头上?”
      李晋颜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无妨,我没怎么样,王爷没怪我,王妃也没罚我,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事跟你有什么相干?就算你不拉我去马厩,旁人要冤枉我,照样能寻出别的由头来。”她说着,目光越过杨宜的肩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令仪。
      杨令仪在李存勖面前倒是十分端方,若非方才亲眼所见,李晋颜决计看不出杨令仪想当世子妃,她收回目光,朝杨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倩倩已经走到楼中央,她朝四周福了一礼,便轻启朱唇唱了起来。她的嗓子又清又亮,唱的是李白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那调子婉转悠扬,在满楼的灯火里荡来荡去,叫人的心也跟着飘起来,她一边唱,一边拿眼波在席间流转,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觉得那词是唱给自己的。
      杨令仪在这时走了过来,对杨宜道:“嫂子方才找你呢。”
      杨宜茫然问道:“嫂子找我做什么?”
      杨令仪道:“那你该去问她,快去吧,别叫她等急了。”
      杨宜“哦”了一声,朝李晋颜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
      这时杨令仪才走到李晋颜身边,低声道:“亏你也算是大家小姐,跟那种女子走在一路,也不怕失了身份。”
      李晋颜正听曲听得入神,被她这一碰,转过头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她淡淡道:“我没什么感觉啊?她唱得挺好听的。”
      杨令仪眉头微皱,像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你是王府小姐,跟一个青楼女子同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就是这般纵着男人的?怪道能哄得他们欢心。”
      李晋颜听了这话,慢慢转过身来,像是认真想了想,才道:“杨姐姐说的男人,是世子吗?”
      杨令仪脸色一变,说道“你胡说什么?什么世子不世子的,我不过是替你着想,你倒扯到旁人身上去了。”她说着拿眼飞快地往李存勖那边瞟了一眼,见他还跟刘岩说着话,没往这边看,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晋颜微笑道:“杨姐姐别急,我不过是问一句。你说我纵着男人,我总得问清楚是哪一位,才好认这个罪。”她说着也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凑近了些,“姐姐一片好心,我自然领情,只是姐姐方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替谁抱不平似的,我这个人笨,想不明白,只好问明白了。”
      杨令仪咬了咬嘴唇,“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倒较起真来了,罢了,当我没说过。”她说着便要转身走开。
      李晋颜却忽然叫住她:“杨姐姐。”那声音不高不低的,恰好叫周围几张案几上的人听不见,又恰好叫杨令仪停住脚步,“姐姐方才说我跟那种女子走在一路,我仔细想了想,我今日确实跟一个青楼女子同处一室。可姐姐方才不也在这楼里坐着吗?姐姐若是嫌这里脏,怎么不早些走呢?”
      杨令仪猛地转过头来,她瞪着李晋颜,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可又不敢大声,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你拿我跟她比?”
      李晋颜笑道:“姐姐别多心,我没拿你跟谁比。我就是想不明白,姐姐既嫌这里不好,又坐在这里不走;既嫌我失了身份,又偏要来跟我说话。姐姐到底是看不惯我,还是看不惯旁人坐在那边看曲?
      杨令仪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李晋颜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裙摆,那动作自然得很,杨令仪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猛地后退半步,一把挥开她的手,压着嗓子道:“谁要你碰我了?”
      李晋颜收回手来,笑的温温柔柔的,道:“杨姐姐别动气。我不过是瞧你裙子歪了,替你理一理,没有旁的的意思,姐姐这般紧张,难不成是身上有银针?怕我被扎到手吗?”
      杨令仪微微蹙眉,“你胡说什么?什么银针?你在我身上放了银针,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着又退了一步,像是离李晋颜近些都叫她难受。
      李晋颜没再追问,只将手拢回袖中,淡淡道:“杨姐姐不懂就算了。我这个人说话素来没分寸,姐姐别往心里去。”她说完便转过身去,重新看向楼中央的倩倩,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李晋颜回到座位,心中思忖,杨令仪的手指果然有一道浅浅的伤痕,难道李枔婳说的是真的?在李枔婳马鞍之下放银针究竟是谁的主意?
      杨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四下望了望,忽然转过身,走到李存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笑道:“这里好无聊,我想出去转一转。”
      李存勖正跟刘岩说着话,被她这一拉,手上的酒杯顿了一顿,他偏过头来,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口的手,又看了看李晋颜那张笑盈盈的脸,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怔,他搁下酒杯,反应过来,道:“你与杨令仪有仇?”
      李晋颜眨了眨眼,松开了他的袖子,皮笑肉不笑道:“有仇也不是为了你。”
      李存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道:“我没那么想,你要去哪儿?”
      “就去桥下随便转转。”李晋颜朝窗外努了努嘴,楼下街市上的灯火连成一片,那石桥就在楼下不远,桥上挂着的灯笼把桥面照得亮堂堂的,桥下流水潺潺,隐隐还能看见几盏莲花灯随波漂着。
      李存勖似笑非笑地道:“我凭什么答应的?”
      李晋颜笑的甜蜜,可落在李存勖眼里,便觉得她又要使什么坏,果然,她没再说话,只伸出手来,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前,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不经意地替他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碎发,手指从他鬓角一路滑到发梢,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李存勖整个人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李晋颜已经收回手来,将指尖拢进袖中,若无其事道:“你以为我是来问你的?”说完转身便走。
      李晋颜走了满桌人都静了一瞬,又各自说笑起来,像是没人留意,可李晋颜知道,方才她伸手去碰李存勖头发那一下,一定落在杨令仪眼里。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楼下的街市比方才更热闹了,月饼摊子前的伙计扯着嗓子叫卖,卖桂花酒的铺子门口摆了一排酒坛子,坛口拿红布扎着,酒香从布缝里往外钻,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绕过那盏巨大的走马灯,走到石桥底下,桥下有一片空地,平时是卖艺的、摆摊的占着,今夜中秋,摆摊的比往常多了好几倍。有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套圈的、猜灯谜的,还有几个拿板凳围成一圈说书的。
      李晋颜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桥洞底下的石阶旁边,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了块半旧的蓝布,布上搁着一只签筒、一面小铜镜、一叠黄纸,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低头在纸上写什么。他面前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妇人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娃娃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正拿糖葫芦往他桌上戳。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来,将写好的纸递过去,声音沉稳:“大姐,这卦上说了,你家小郎君命里带水,逢水则发,北边那条河明年开春要清淤,你叫他阿父去河工上帮几个月的忙,工钱虽不多,可沾了水气,对这孩子往后运道有好处。”那妇人听得连连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抱着娃娃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晋颜站在桥洞的阴影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差点笑出声来,那个算命的竟然是楚地节度使马殷的嫡子马希振。
      日日在晋王府里跟李存勖他们一道吃酒看舞、谈天说地的马希振,此刻竟坐在桥洞底下,摆了个看相算命的摊子,煞有其事地替人卜卦解签。他那张平日里沉郁寡淡的脸上,此刻竟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和气,跟素日那个半天不说一句话的人判若两人。
      马希振送走了那妇人,又低头去翻桌上的黄纸。翻了两张,像是觉察到有人盯着他,抬起头来,灯影里,他看清了站在桥洞阴影下的李晋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面上那点恰到好处的和气收了收,又变回了那副沉郁寡淡的模样,两人隔着几步远对望着,李晋颜只作没看见,抬步便走,世人两面,与她有什么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中秋摘星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