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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舟头相对望 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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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如明镜悬挂夜空,走到街上,飘满了桂花的甜香,连空气都是醉人的,笑声和说话声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
晋王府开出三艘花船,灯彩流辉,最前面那艘花船的甲板上,李存勖迎风而立,满船月色如冰似玉,衬得他眉目如画。
李存勖立在船头,朝李晋颜遥遥一伸手,李晋颜回头看去,李枔婳与李枔姝已说笑着登了第二艘花舟,两个姑娘挽着手,后头跟着一群丫鬟婆子,热热闹闹的,第三艘又隔了大半丈水程,泊在后头,进退之间,她只得无奈地踏上了第一艘船的甲板。
待她登船站稳,李存勖将手收回,负在身后,含笑道:“存孝被派去潞州巡军了,今日不在,托我好好照看你。”
李晋颜暗自蹙眉,怪不得今日没见他身影,那人素日里最爱上蹿下跳,今日这么大的热闹,竟连个影子也没见着,可偏偏是这样的日子,他还是没能回来。
她并不知李克用与朱温在泽、潞一带对持,李克用命李嗣昭为潞州留后,加固城防,又派李存孝前去巡军。
她抬眸迎上李存勖的视线,淡淡笑道:“多谢世子相邀,船头的景致,确实极好
李存勖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道:“妹妹今日这一身打扮,倒像《诗经》里写的,螓首蛾眉,顾盼生辉。”
李晋颜又笑了笑:“多谢世子夸赞。”她已打定主意,今夜团圆佳节,既然上了这艘船,就尽量不与李存勖起冲突。
李存勖却笑道:“谁说是在夸你,这句诗出自《诗经》里的《硕鼠》,讲的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老鼠。”
她想和气待人,谁知李存勖却语带挑衅,李晋颜不怒反笑:“这么喜欢戳人短处,比我一个民女懂得多就显着你啦?亏你还是晋王世子呢,传出去不怕折了晋王府的颜面?”
李存勖哼笑一声:“还不是你挑衅我母亲在先?说什么‘我不娶妻不生子’,惹得她这几日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没完没了。”
李晋颜这才想起那日李枔婳惊马时,曹夫人在一旁冷言冷语,她确实顺着话头怼了回去,她皱了皱眉:“是你母亲先骂我的,我不过是据实还口罢了,说来也怪,我从未得罪过她,她怎么就是不喜欢我?”
李存勖漫不经心道:“或许是你生得太美了,女人见了比自己美的,总有些怨气。”
“才不是呢,”李晋颜反驳,她想起兰湘,兰湘就生得很美,待她却极好,白芷、粉茉也喜欢她,她便玩笑道:“像你母亲这样的美人,我见了就很喜欢,一见面就心生亲近,只可惜,她不待见我。”
李存勖忽然凑近半步,笑道:“人人都说我肖似母亲,那你见了我,有没有初见就心生亲近?”他生的凤眼端鼻,精雕玉琢,比起李克用的深邃俊美,更添得几分邪魅狂狷,的确更像曹夫人。
“没有。”李晋颜答得干脆,一见面就知道是个纨绔子弟。
“喔?”他拖长了声调,“那你怎么这般在意我纳妾的事?说什么‘左一个美妾,右一个丽姬’,明明是记在心里,还说不在乎我,妹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可不大好。”
李晋颜烦得咬牙切齿道:“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在乎你。”
话音刚落,一个大浪猛地拍来,船身剧烈一颠,与此同时,甲板上多了一个人影,两人齐齐回头,朝那人望去,灯月交辉之下,那人着一袭蓝衣,手持一柄折扇,端的是位风姿翩翩的公子。
李存勖最先反应过来,回头笑道:“元瓘来了,我还在想你怎么不出船舱,外头月亮这么好,闷在里头做什么?。”
钱元瓘显然听到了方才的争执,神色间掠过一丝尴尬,只笑而不语。
李晋颜更觉无语,方才二人拌嘴,不知被这人听去了多少,偏偏李存勖像个没事人似的,脸上半点尴尬也无。
钱元瓘朝李晋颜微微一揖,举止温润:“娘子安好。”
李晋颜忙还了礼,李存勖倒爽利,一把拉过钱元瓘,指着两岸花灯谈天说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船行过半,经过一座石桥,桥上悬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身绘着数幅画,每幅画藏着一个物名,光影流转,引得两岸游人驻足指画。
钱元瓘忽然开口,声音清润温和:“不知晋颜娘子可曾玩过这‘画中寻物’?”
李晋颜仰头看了看那灯,笑道:“初见相见,我哪好意思在公子面前卖弄?不过……”她眼珠一转,“我看那画上画的是一只猴子捞月,旁边又画了只空篮子,这猜的莫不是‘一场空’?”
钱元瓘微微一愣,随即含笑点头:“正是,晋颜娘子好眼力。”
李存勖却起了促狭之心,挑眉道:“什么初次相见,这明明是你们第二次见面了,前两月王府设宴,枔姝为你们引见的,这位是两浙节度使第六子,钱元瓘。晋颜,素日里倒看不出你记性这么差。”
李晋颜一怔,心中暗骂李存勖,便大大方方朝钱元瓘又行一礼,道:“原来是第二次?那第一次定是烛火太暗,我没看清,公子别见怪。”她直起身,又补了一句,“今日月下见公子,更显风采。”
钱元瓘被她这番话说得轻轻一笑,摇头道:“无妨,晋颜娘子率真有趣,今日一见,更胜往昔。”
李晋颜有意不与李存勖说话,她便指着桥上那盏灯,对钱元瓘道:“钱公子既问起,不如你也指一幅,我来猜,若猜中了,公子替我喝声彩,若猜错了,我便罚自己今晚不喝茶。”
李存勖在一旁抱臂看戏:“猜不中可不许赖。”
李晋颜并不理他,只笑眯眯地看向钱元瓘。
钱元瓘抬手指向灯上第三幅画,温声道:“那幅画着‘一个童子提着一个玉兔灯’。”
李晋颜盯着那画看了片刻,忽然拍手道:“是‘照旧’!这是外甥打灯笼!”
钱元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又猜对了,晋颜娘子心思玲珑,颇为敏捷。”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江面上泛起圈圈涟漪,钱元瓘见李晋颜微微缩了缩肩,便转头对身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小厮取来一件莲青色斗篷,钱元瓘接过,双手递与李晋颜,温声道:“江上风凉,娘子莫要着凉。”
李晋颜一愣,随即接过斗篷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她抬头看他,小声说了句“多谢钱公子,公子真是细心。”
李存勖心中不快,强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倒像认识了十年。”
钱元瓘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水面,神色淡然而温柔,平添几分出尘之意。
李存勖又道:“元瓘,其实你大可不必瞧在我面子上哄小孩子玩,花灯年年都有,什么稀奇,也只有她觉得有趣,你指给她看,倒像是教书先生教蒙童,没的耽误了你的工夫。”
钱元瓘这才转过头来,淡淡笑道:“世子说笑了,晋颜娘子猜谜猜得快,我不过凑个趣罢了,花灯年年都有,可同看花灯的人,年年不同,今日能同船一游,也是缘分,谈不上耽误。”
李晋颜脸上一红,偷偷看他一眼,心想:这位公子,倒是真好脾气,被人当面顶了也不恼,反倒替人递梯子。
李嗣昭和钱元瓘二人为人处事都极有分寸,但是李嗣昭温润如玉,脸上常常挂着笑,如春日暖阳,钱元瓘倒是清雅淡然,沉静内敛,似江南烟雨。
江面宽阔,倒映着两岸万千灯盏,无数小船穿梭其间,笑语笙歌不绝。
其中一艘小舟上立着几位士子,大约是宴罢归来的雅士,人人衣冠楚楚,正高谈阔论,论升迁、论田宅、论朝堂风向,满面皆是功名扬的意气。
唯有一人不属于这场热闹,他头戴幞头,身穿青色圆领襕衫,容长脸蛋,眉宇清峭,此刻正目带好奇,仰头数着桥上的各色花灯,那些仕途经济、人情世故,似乎与他毫无干系。
大船驶来,李晋颜见到这人心中忽然一动,暗想:“数花灯?这人倒是有些意思,只是怎么这般面善。”
黄崇嘏正看得出神,忽觉水面暗了暗,一艘大船缓缓行来,楼阁巍峨,锦幔重重,他下意识抬眸,恰与一个女孩的目光对望。
是一个鹅蛋脸、下巴尖尖的女孩,她身着缀满各色宝石的绛纱衣,头戴芙蓉冠,左右各斜簪着两股赤金钗,光华灿烂,玉簪珠履,金璧辉煌,直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双极亮的杏眼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两船交错,不过一瞬,二人对视而过,见到对方也在看自己,李晋颜挑衅般的微微扬起下巴看了过去,直到船身完全错开才收回目光,
可黄崇嘏的目光却没有收回,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勾住了,顺着那艘大船缓缓移动。
他素来肃穆冷淡,行止坐卧一丝不苟,可此刻,他却像忘了礼数,怔怔地望着那艘远去的花舟。
同僚们察觉异样,纷纷顺着他目光望去,却见是个少女,年龄稚幼,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初成,但她生得明目皓齿,修眉挺鼻,好一副花容月貌。
良久,一位同僚才回过神来,凑近黄崇嘏低声笑道:“这就是晋王府新来的一位娘子,生得很美吧?”
“君子不当妄议女子容貌。”他淡淡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另一位同僚促狭笑道:“眼睛都看直了还说大话!想不到崇嘏素来冷面,眼中竟也有女子的身影,你若有意,不妨请媒人提亲,晋王惜才,凭你的才学品貌,说不定就许给你了。”
黄崇嘏神色如常,只简洁道:“大可不必,岂能妄言女子婚事。”
船又行一程,离岸边越来越近,李存勖玉面朗目,钱元瓘清静雅致,两岸灯火间,无数女子驻足指点,笑语盈盈不休,高楼之上又有许多观灯的大家闺秀隔岸相望,目光多在李存勖身上流连,李存勖显然见惯,也不在意,只与钱元瓘闲谈。
李晋颜目力极好,不经意抬头,忽见岸边高楼上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杨令仪。她凭栏而立,视线牢牢锁在李存勖身上,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旁人,纵使李晋颜就在船上,杨令仪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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