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2、送行暗潮起 晚间，邓妈

　　晚间，邓妈妈掌了灯，在床沿边坐下，轻轻把三娘搂到跟前，就着昏黄的光细细看她脸上的掌印，消肿倒是消了些，可那几道指痕还隐隐泛着青紫，衬着孩子雪白的一张脸，格外刺眼，邓妈妈拿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怕弄疼了她，缩回手来，眼圈便泛了红。

　　三娘却仰起脸来，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笑着说：“姥姥别伤心，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受些委屈也是常事，今日挨两下子，明日说不准就躲过去了，不值当为这个掉眼泪。”

　　邓妈妈瞧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又心疼又心酸，搂着她叹了口气，却忽地凝神端详起她的眉眼来，灯影摇曳，映着三娘那张小脸，眉目间清灵秀美，虽才五六岁的年纪，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邓妈妈端详了半晌，忽然认真道：“三娘，你可别灰心，姥姥活了大半辈子，旁的不会，看人还是看得准的，你这副相貌，日后必定有好前程。”

　　三娘眨巴着眼睛，问道：“姥姥，前程是什么呀？能吃么？”

　　邓妈妈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前程啊，就是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好，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你一眼，不必再受今日这样的委屈。”

　　三娘想了想，忽然搂住邓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那我以后有了好前程，要带着姥姥一起享福，姥姥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再也不分开。”

　　邓妈妈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三娘得了鼓励，越发来了兴致，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数：“还有白芷和粉末，我也要带她们享福，粉末总馋厨房的点心，每回瞧见蒸笼冒了热气，眼珠子都恨不得掉进去，我有钱了就买一车点心给她，让她吃个够！白芷老说她祖父原是秀才，若不是她父亲滥赌败了家，她本该也是位娘子呢，她每回说这个，眼睛都是亮的，我就想，若我有钱，我就给她买一匣子好墨、一摞子宣纸，让她也学着写她祖父的字。”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脆亮起来，“还有兰娘子，姥姥，我若有好多好多钱，我就带兰娘子走。”

　　邓妈妈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这一句，眉头倏地蹙了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许胡说。”

　　三娘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囔道：“我就是觉得兰娘子总是不笑，她每回见我，虽然都是笑着的，可我觉得她心里头不高兴。后花园的婆子们有一回聚在一处说嘴，我躲在花丛后头听见了，她们说姐姐从前住的地方……是窑子，说完还笑，姥姥，窑子是什么意思呀？”

　　邓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把将三娘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低：“你别问了！这话搁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再往外提！”她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温言道：“兰娘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咱们也不会回去，那些话都是混账话，你只当没听过。”

　　三娘乖乖地窝在她怀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邓妈妈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幽幽的，“女人家啊，嫁了人就要从一而终，除非两个里头死了一个，否则一生一世都是那一家的人，你日后就是有了再多的钱，也带不走你姐姐的，这话，你记在心里就是。”

　　三娘伏在邓妈妈怀里，没有吭声，她觉得姥姥的话哪里不对，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在翻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把脸往邓妈妈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睛。

　　东厢房内，灯火通明。韦氏歪在榻上，一手支着额角，闭着眼养神，脸上的倦色掩都掩不住，陪房妈妈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先蹲身行了个礼，方凑到跟前，笑吟吟地开口道："哎哟，夫人，老奴今日才算开了眼界！人人都说晋王如何神气、如何威仪，老奴原先只当是外头人奉承的话，今儿个远远瞧了一回，啧啧，那排场、那气派，真真儿是什么？有个词说书的讲过，对了，龙章凤姿，寻常人连他跟前三尺地界都凑不上去，光是随行的护卫亲兵，便乌压压一片，满院子站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韦氏这才睁开眼，淡淡笑道："你呀，就是眼皮子浅，晋王是什么人物？那是率军勤王、威震天下的人，排场若不大，反倒不像了，只是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头一回接这样的大佛，轻了重了都不好拿捏，我这一天，心都悬在嗓子眼上。"
　　陪房忙递了一盏温茶过去，又拿了美人拳替她轻轻捶着腿，二人就着晋王的仪仗、随从、带的几位属官，絮絮说了好一会儿闲话。

　　陪房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里的美人拳也停了，她凑到韦氏耳畔，拿手虚虚掩着嘴，低低耳语了几句，韦氏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面上神色变化莫测。

　　陪房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万一真是有了，也好早些拿个主意。"

　　韦氏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老爷很缺孩子么？膝下又不是没有嫡出的哥儿姐儿，我看也不见得非要上赶着去养什么便宜孩子，再说了，月份还浅，谁知道是真是假？没的兴师动众的，反倒叫人说咱们府上不稳重。"

　　陪房赔着笑道："夫人说得是，老奴也是怕……怕到时候老爷问起来，不好交代，毕竟老爷对那位，素来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韦氏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过两日晋王便要出城了，老爷身为长史，必然要送一程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五日才能回来，行了，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不必声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陪房连忙点头应了，不敢再多问。

　　韦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瞧了陪房一眼，语气随意得很："对了，她既然胃口不好，厨房的餐食你替我盯着些，别让那些没眼色的婆子胡乱应付，回头又说我刻薄了她。"

　　陪房心领神会，低头应了声"是"，又笑道："夫人放心，老奴省得，厨房那边，老奴亲自去吩咐。"

　　韦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歪回榻上，合了眼，不再言语，陪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天，阿榆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碟子放到炕桌上，细细地替兰湘剥菱角，那菱角是早上新送来的，壳薄肉嫩，剥开来白生生的一颗，透着股清甜的水气。阿榆剥一颗便递一颗到兰湘嘴边，笑道：“这几日倒奇了，厨房那边听说娘子胃口不好，日日变着花样送这些清爽果子来，今儿是菱角，昨儿是鲜藕，前儿还有一碟子剥好了的莲子，我见娘子旁的吃不下，这些倒是能进几口。”

　　兰湘靠在引枕上，道“难为他们记挂着，倒是有心了，回头再来人，你取些钱打赏，别叫人家白跑腿。”

　　阿榆脆生生应了一声，手上不停，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嘴里却忍不住嘀咕道：“说是有心，可谁不知道厨房那起子人，素来是只听夫人指派的，平日里咱们这边要碟子蜜饯都要看脸色，这几日倒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倒叫人心里头不踏实。”

　　兰湘听了这话，原本含笑的脸便微微沉了沉，“这些话，往后别挂在嘴边上，你想想，天底下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丈夫宠幸旁人的？夫人若愿意和和睦睦地待我，我自然也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没有二心。”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却是夫人的陪房妈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兰湘连忙坐直了身子，阿榆也搁下碟子起身让座，又搬了绣墩来，陪笑道：“妈妈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叫小丫头来吩咐一声便是，倒叫您跑这一趟。”

　　陪房妈妈先笑着问了一回兰湘的身子，又凑近了细细瞧了瞧她的脸色，口里道：“夫人吩咐我来看看娘子，几日不见，娘子精神倒比前些时候好些了。”

　　兰湘微微欠身，低声道：“难为夫人这般记挂，真叫我无地自容了，这几日将养着，比先前略好了些，也能进几口东西了。”陪房妈妈点了点头，连声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寒暄了几句，陪房妈妈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了些许，话锋也跟着一转，“娘子，老奴今儿来，还有一事，明日晋王便要离府出城了，虽然几位姨娘不在近前走动，但是夫人的意思是阖府上下都要去前头送一送，娘子虽然身子弱，但到底也是老爷屋里的人，为表府上对王爷的孝心，明日还是去前头，和几位姨娘一起略站一站罢。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免得外人看着不像，倒叫人说出老爷的错处来。”

　　兰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一时竟没接上话。
　　阿榆忙笑着上前道：“哟，好妈妈，您看我家娘子这身子，这几日才将将缓过来一些，气力实在不济，明日若是强撑着去了，万一站不住晕倒了，或是惹出什么事端来，岂不是更不好看了？妈妈，您最是体恤人的，还求您在夫人面前替我家娘子分辨分辨，只当是可怜可怜她罢。”

　　陪房妈妈脸上仍是笑着，却不曾松动半分，“姑娘这话说的，娘子自然是金贵人，老奴岂敢不体恤？只是这几日夫人在王妃跟前伺候，从早到晚不敢有半分懈怠，样样都要亲自打点，事事都要周全，也是为了老爷的前程着想，明日夫人还要到正院里去送王妃，又要打点一路上的行程，只怕比娘子要辛苦百倍不止呢。”

　　阿榆还要再说什么，刚张口叫了一声“妈妈”，陪房妈妈便截住了话头，语气冷了几分：“姑娘，老奴说句不当说的话，娘子若有什么话，不如趁着这会儿精神还好，亲自去正院和夫人说去，夫人素来通情达理，自然会听娘子的难处，可若是在我们这些下人跟前说，我们做下人的，又能替娘子做主什么？倒叫我们里外不是人，不好交差呀。”

　　这话像一颗钉子，扎得死死的，把阿榆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阿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开口。

　　兰湘笑道：“妈妈说的是，夫人辛劳，我们做妾室的，本该替夫人分忧才是，也没什么话，明日我一定准时到，不敢叫夫人和妈妈为难。”陪房妈妈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笑着说了几句“娘子保重”之类的客套话，方才起身告辞。

　　阿榆送走了人，回来把帘子一撂，跺了跺脚，急声道：“娘子！您怎么就这么应下了？您这身子哪儿站得住？夫人这分明是——”她话说到一半，生生咬住了舌头。

　　兰湘低头捻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轻轻开口：“她既然派了陪房亲自来说，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又能如何呢？明日只得罢了，站一站总归死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