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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即是难 天刚蒙蒙透 ...

  •   天刚蒙蒙透亮,慈州长史王文峰府里已是一片丁丁当当,下人们天不亮便起了身,洒扫庭除,擦洗陈设,人人手上不停,脚下生风,这可是阖府上下盼了大半个月的大事。
      夫人韦氏亲自立在二门里头,一件件检点过去,从厅堂的摆设到甬道上的花木,连茶盏杯碟都要掀开盖子瞧一瞧里头可干净。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帕子,声色俱厉:“今儿个贵人要来,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谁若出了半点差错,休怪我不讲情面,仔细揭了他的皮!”
      一旁的丫鬟忙福了一福,赔笑道:“夫人放心,奴婢天不亮就起来盯着了,从正厅到偏院,连廊下的花盆都盯着他们挨个儿擦了一遍,定不让夫人多操半分心。”说着又递上一盏温茶。
      韦氏接过来抿了一口,却不坐下,依旧立在阶前,目光往各处扫了一圈,方缓缓道:“你们也都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是我多心,晋王携家眷路过慈州,肯屈尊到咱们府邸里歇脚,那是天大的荣光,也是咱们老爷的福分,老爷考绩在即,正到了要紧关头,若能得了晋王青眼,便是事半功倍。这一遭,只许好,不许坏。”
      陪房妈妈在一旁盯着理桌围子,听了这话,忙凑过来笑道:“夫人这话说得实在,依老婆子看,这可不就是老爷祖上积了德么,老爷在慈州这些年,勤勤恳恳,没一日懈怠的,如今贵人上门,老爷此次接驾若是能讨得晋王欢心——”她话说到一半,笑得眉眼挤在一处。
      韦氏却陡然沉了脸,压低声音喝道:“才说呢,你倒越发嘴上没把门的了!接驾二字,是能随便用的?咱们是什么身份,晋王是什么身份?这话若传到外头去,被人听了一耳朵,参老爷一个僭越之罪,你担得起?”
      陪房妈妈被这一喝,连忙收了笑,却也不慌,“哎哟我的好夫人,老婆子再无知,也晓得轻重,这话不过是关起门来,在您跟前说两句体己话罢了,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晋王率军勤王,威震四海,那份功业摆在那儿,莫说满朝文武,便是街巷小儿也都晓得,论起声望权势,那张位子……只看他想与不想罢了,也只差一句话的事。”
      韦氏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廊柱背后,四顾无人,方才咬着牙道:“愈发胡说了!这样的话,也是你一个做下人的能浑说的?晋王面前,你给我把这张嘴闭严实了,但凡漏出一个字来,莫说我不顾咱们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陪房妈妈连声笑道:“看您说的,晋王跟前哪能有老婆子说话的份儿?我便是想浑说,也得凑得上去才是,夫人且宽心,前头的事老婆子心里有数,保管办得妥妥帖帖的,不让您操一点心。”
      韦氏这才松了手,自己也笑了出来,摇着头叹道:“罢了罢了,忙了这大半日,倒把我自己也忙晕了。”她抬脚要往正厅去,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吩咐道:“还有一件事,西厢房那个,你多留个心眼,给我看紧了些,她素日里阴沉沉的不讨人喜欢,平日里不来我跟前晃悠,我也只当没瞧见这个人,可今日这样的要紧日子,莫叫她东走西窜的,惹出什么乱子来,若是闹出什么不好看的,那可真是给我添堵了。”陪房妈妈连忙躬身应了,转身便往西边去了,韦氏这才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朝正厅走,脸上又端起了那一派从容持重的神色。
      一群人忙忙乱乱地张罗了半日,待到晌午过后,日头渐渐偏西,前头的热闹才略略歇了些。后厨的角落里却安安静静,一个银发的老婆婆正埋头灶前,砧板上摆着十几样青翠水灵的菜蔬:金针、木耳、冬笋、白芹、黄豆芽、豆腐干、千张、面筋、藕,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一字排开,煞是好看,她手指粗粝却灵巧麻利,一会儿功夫便收拾妥当,灶上铁锅里香油已经烧得微微冒烟,一股子香气便慢慢弥散开来。
      旁边矮凳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生得晶莹雪白,玉质可爱,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圆睁着,好奇地凑近了看,问道:“姥姥,你在做甚么呀?”
      邓妈妈手上不停,正将一把碧绿细碎的香菜末子撒进碗中,眼角堆起笑纹来,柔声道:“这个叫做十香菜,是你家娘子家乡的吃食,统共十好几样素菜,用香油炒出来,清爽可口,在这暑天长日里头吃最合适不过,这几日娘子胃口不大好,饭进得少,人也清减了,我便想着做一道家乡菜给她尝尝鲜,兴许能开开胃。”说着又将砧板上的笋丝细细切了一遭,抬头看灶膛里的热气蒸得小丫头小脸通红,便又道:“这儿热得很,三娘,你去别处玩罢,莫熏着了。”
      三娘却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小手扒着灶台沿子不肯挪步:“我不去,我想在这儿看姥姥做十香菜,姥姥做菜最有意思了。”
      邓妈妈低头瞧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便也不再赶她,只从碗里拈了一小段脆嫩的菜心递到她嘴边,口中絮絮道:“也罢,你待在我身边也好,今儿个府里来了贵人,前头人多眼杂,你一个小人儿,莫要乱跑,免得被人瞧见了,平白捉出错处来,倒叫我悬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娘嚼着那截菜心,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又踮起脚尖,巴巴地往灶上看。
      不多时,邓妈妈将炒好的十香菜盛到盘子里装进一只黑漆食盒里,盖严实了将盒子递到三娘手中,低头嘱咐道:“你把这道菜拿去给娘子罢,你劝她多吃些,她最喜欢你,你这样的小人儿说的话,她总肯听几句,这样长的日头,不吃东西可怎么成。”
      三娘用力点了点头,拍着小胸脯道:“姥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让娘子多吃些,就说是我亲眼看着姥姥做出来的,娘子听了准高兴。”说着又眨了眨眼,凑过来小声问:“那姥姥可给我留了?
      邓妈妈忍不住笑出声来,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可能不给你留呢?早去早回,送了就赶紧过来,莫在外头耽搁,仔细些走路,看着点儿人。”三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拎着食盒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西厢房连着花园,与正房隔得颇有些远,中间一道长长的游廊,两边种着些芭蕉翠竹,长廊那头,一个生得纤秀白净的小姑娘正快步走来,她的脚步又急又重,脸上的怒色还没散尽,后头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小跑着才追得上。
      “四娘子、四娘子,您别走这么快……”贴身丫鬟侍墨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拿帕子替她扇着风,“这日头底下走急了,仔细头晕。”
      李枔婳头也不回,脚下不停,嘴里恨声道:“满府里谁不知道我不是娘娘亲生的?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他日日挂在嘴上念叨!我不过是个养女,比不上他这正经的世子金贵,可我也没碍着他什么,他何必这样给我没脸?”
      侍墨忙赔笑道:“世子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您还不知道他么?向来嘴上又不饶人,今儿个许是他心情不佳,有口无心,您何必往心里去。”
      李枔婳冷哼一声:“我不过是和娘娘、曹夫人说笑两句,偶然喊了他一句哥哥,他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脸色沉沉,冷冰冰甩过来一句‘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这叫有口无心?这分明是当众打我的脸!我哪里得罪他了?平日里我见了他都绕着走,今儿个不过是一时嘴快,他便这般不依不饶的。”
      侍墨眼珠一转,凑近了低声道:“娘子您想啊,世子虽然早熟,可到底年岁并不大,曹夫人素来看重娘子,平日里的好东西,哪回不是先紧着您挑?世子兴许是有些吃味了。”
      李枔婳听了这话,脚步略顿了一顿,半信半疑地看了侍墨一眼:“吃味?他堂堂世子,跟我一个养女吃什么味?”
      “嗨,世子再尊贵,也不比娘子大几岁,小孩子争宠可不就是这个心思么?娘子且宽宽心,等过两日世子气消了,自然就好了,您若为这个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李枔婳抿着嘴不言语,脚步虽慢了些,可心里那股无名火却并没散,她又想起方才在花厅里,李存勖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下她面子,她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到这里,她心头那股火又“腾”地窜了上来,一把甩开侍墨的手,快步又往前走。
      前面正好是游廊转角。
      三娘拎着食盒走得稳稳当当,正绕过转角,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走得急,三娘又矮小,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食盒“哐当”一声跌在地上,盖子掀开,里头金黄油亮的十香菜撒了满地,热腾腾的香气还冒着,却已沾了灰土。
      三娘心疼地“哎哟”一声,蹲下去便要去捡,嘴里不住地念叨:“坏了坏了,姥姥忙了半日的……”再看眼前这人,却是个与自己看起来一般大的小姑娘,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娇贵之气,身上穿的绫罗裙子,头上戴的珠钗步摇,金光闪闪,直晃人眼,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前呼后拥的,排场不小,李枔婳低头瞧见自己裙角上溅了一溜菜渍,登时脸色一沉,柳眉倒竖,满肚子的火气像是正愁没处发作,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三娘虽年纪小,却也晓得眉眼高低,她见眼前这位娘子穿戴打扮处处透着不凡,又面生得很,只怕就是众人口中说的那位贵人府上的娘子了。她暗叫不好,分明是她被撞了,可哪里敢争辩?只得自认倒霉,手忙脚乱地把食盒拾起来,又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地上的污渍,起身便要退到一旁去。
      “站住!”身后一个嗓音响起,却是那娘子身边一个穿青比甲的大丫鬟,几步跨上前来,冷冷道:“谁许你走了?撞了我们四娘子,就这么一走了之?半点规矩也不懂么?”
      三娘心头一紧,忙回过头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怯怯道:“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走路不长眼睛,冲撞了娘子,四娘子生的这样好,就如同观音娘娘身边的玉女一般,想来也如玉女一般心善,何必和奴婢这样粗笨的人计较呢?求娘子放了奴婢罢。”
      李枔婳却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瞥着她:“你是说,本娘子计较?”她一下没动,身边的侍墨已然会意,两步上前,扬手便是两巴掌,左右开弓,利落得很,三娘幼小柔软的身子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脸侧火辣辣地疼起来,她虽然在长史府名义上是伺候姨娘的,但邓妈妈是姨娘的养母,姨娘也算是她的姐姐,对她百般疼惜,从没有人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此刻却只好咬着牙不敢出声,顺势伏在地上,拿手捂着脸。
      李枔婳见她这副不济事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总算散了些,小丫鬟蹲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裙角的菜渍,她到底还是嫌恶地皱了下眉,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甩袖子,扬长而去,身后丫鬟婆子忙不迭地跟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隐隐还听见侍墨的声音:“娘子莫跟那等下人生气,没的折了自己的身份……”
      三娘等她们走得没了影儿,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脸颊,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摔碎了的盘子,她瘪了瘪嘴,却忍着没哭,拎着盒子一溜烟跑回了厨房。
      邓妈妈正在灶前收拾碗盏,一抬头瞧见三娘脸上的掌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地印在嫩白的脸颊上,肿得老高,登时吓了一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一把将三娘搂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儿!我的心肝!这是谁下的狠手?你跟姥姥说!好好的孩子,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三娘伏在她怀里,低声将来龙去脉讲了,邓妈妈长叹了一口气,三娘知道姥姥伤心,却仰起脸来,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笑了笑:“姥姥,一点都不疼的,只是看着吓人,叫那娘子消了气便好,省得她闹起来,反倒连累了咱们娘子。”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空食盒,声音小了下去,“只可惜姥姥费心做的十香菜,全撒了,一口都没剩……”
      邓妈妈搂着她,拿袖子替她擦脸上的灰土,眼眶都红了:“什么金贵东西,能做许多呢,走,姥姥再给你做一份,咱们一块儿给娘子送过去,往后见了那位娘子,你躲远些,别往跟前凑。”三娘这才露出笑脸来,用力点了点头:“哎,我听姥姥的。”
      到了西厢房,邓妈妈拉开帘子进去,三娘见院子里两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三等丫鬟正蹲在墙角逗蚂蚁玩,一个叫白芷,眼睛透着机灵劲儿;一个叫粉末,圆胖可爱,正拿指头戳一只蚂蚁,三娘凑过去,挨着她们蹲下,问道:“哎,你们可知道,今日来的贵人是谁?”
      白芷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听前面的姐姐说是晋王殿下。”
      粉末吓得缩了缩脖子,咬着指头道:“是他呀,他可吓人了,比老虎还吓人,我听说他杀过好多人呢,小孩哭就吓唬他们说晋王要来把你抓走了。”
      白芷却撇了撇嘴,不服气地道:“彩蝶姐姐说他英武不凡,可好看了,说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人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粉末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鹦鹉不凡,好耳熟,什么是鹦鹉?”
      白芷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种能学人说话的鸟,小少爷从前就有一只,可宝贝了,天天挂在廊下,谁都不让碰。”
      粉末更害怕了,往白芷身后躲了躲:“那不是更吓人了,又会说话又会咬人的,岂不是成了精了?”
      白芷拿手肘捅了她一下:“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夸晋王殿下好看呢!彩蝶姐姐说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粉末撇撇嘴:“好看有什么用,反正咱们也见不着。”
      三娘没接这话,只望着远处正房那边的方向,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晋王家的四娘子……”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芷和粉末见她出神,便又自顾自地低头逗蚂蚁去了。
      邓妈妈掀了帘子进得屋来,兰湘娘子正合着眼躺在床上,身上只搭了一方薄薄的藕色纱被,丫鬟阿榆歪着身子坐在炕边脚踏上打盹,倒是兰湘先听见了动静,眼皮微微抬了抬,“是干娘么?”
      邓妈妈忙应了一声,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阿榆这才惊醒,“哎哟”一声跳起来,揉着眼睛道:“邓妈妈来了?”说着连忙搬了张绣墩过来。
      邓妈妈在床沿坐下,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细细端详兰湘的面色,如今正是盛夏,兰湘身上虚虚地往外冒着冷汗,王大人素来疼惜兰湘,冰是一日都不曾断过的,可兰湘身子太弱,并不敢用。
      邓妈妈把带来的黑漆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子清爽的香气便散了出来,她吩咐阿榆道:“等娘子觉着饿了些,便把这个端来,这东西清爽不腻口,最是开胃的,若娘子嫌凉,便用温水隔着碗温一温,千万别上笼蒸,一蒸就走了味了。”
      阿榆连连点头,一一记下了,兰湘微微侧过头来,瞧见那碗里青的白的红的一色儿素菜,笑道:“难为干娘还记得这个,这样热的天,又费心帮我张罗。”
      邓妈妈也笑道:“娘子说的是哪里话,我旁的本事没有,娘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还是记得的,从前每逢夏天,娘子总要吵着吃这个,一吃便是两大碗,连饭都省了。”她说笑着,见兰湘精神实在不济,说话都费力气,便不愿多扰,站起身来道:“娘子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那道菜若吃着好,只管叫阿榆来说一声,我再做了送来。”
      兰湘点了点头,也不留她,只虚虚地抬了抬手,算是送了。
      阿榆跟着送出来,两人走到廊下,邓妈妈才停了脚步,回头压着声问:“娘子这几日,还是吃不下东西么?”
      阿榆叹了口气,搓着手道:“可不是么,天可怜见的,娘子这些日子一口饭都咽不下去,勉强喝几口粥汤,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全吐了,奴婢变着法子做吃食,什么精细的、清淡的都试过了,娘子只是摇头。这才不过半月,身上就瘦了一圈,原先那件月白绸衫穿在身上还宽绰着,如今倒好,直晃晃地挂不住了,瞧着都硌得慌。”
      邓妈妈听了,半晌没言语末了拍了拍阿榆的手背:“你多上些心,夜里警醒些,娘子但凡说一句话,你便即刻应着,我明日再想法子,做些旁的吃食送来,总不吃饭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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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即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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