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见君相思

2、第02章 着陆 凌晨五

　　凌晨五点二十，陆衍到了机场。

　　换制服、签放行单、和副驾做航前协同。整套流程他做了上千次，闭着眼都能走完。副驾叫赵铭，跟他飞了两年，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只在需要确认参数的时候开口。

　　"今天航路有轻度颠簸，巡航高度9800米，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十五分。"赵铭念着简报。

　　"嗯。"陆衍在飞行计划上签了字，推门出去做外部检查。

　　停机坪上，波音737-800安静地停在廊桥边，机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陆衍沿着机身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起落架，手电筒照着轮胎和液压管路，逐项确认。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铭在后面催了一句"机长，时间差不多了"。

　　他没应声，又多看了两秒起落架的减震支柱，才站起来。

　　登机，关门，旅客入座。后推，滑行。一切正常。

　　"东方8701，跑道36左，可以起飞。"

　　陆衍推油门，发动机转速拉起来，机身震动，速度攀升。八十节，一百节，V1——抬轮。机头仰起，主轮离地的瞬间，他的背贴紧座椅，肩膀松下来。

　　起飞永远是最舒服的部分。

　　不是自由。是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所有还在地上的东西都和他无关了。母亲在机场等他那天的事，父亲的沉默，空了一半的老宅——都在下面，在跑道的尽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只需要往上飞。

　　九千八百米，巡航高度。飞机平稳了，他靠在座椅上，赵铭接管了操纵。窗外是无际的云海，阳光直射进来，把驾驶舱照得发白。

　　赵铭看了他一眼："机长，今天状态不错。"

　　"嗯。"

　　"上次北京那趟，着陆的时候——"

　　"上次没事。"陆衍截断他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赵铭识趣地闭了嘴。

　　上次有事。

　　上个月飞北京，落地的时候遇了阵风，飞机偏了半个跑道，他修正了两次才对准中线。赵铭当时没说什么，但航后记录上写了一句"机长落地姿态偏大，建议关注"。陆衍签字的时候看到了，没改。

　　因为他改不了。

　　他的着陆恐惧不是技术问题——他飞了十年，降落过上千次，技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心理。每次起落架触地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会闪过一个画面：十六岁，他从模拟飞行中心出来，满心欢喜地想告诉母亲自己第一次飞了模拟舱，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司机——

　　"少爷，太太在机场停车场……突发心梗……"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急救车远去的尾灯。母亲来机场，是来接他回家的。

　　从那以后，着陆对他来说不是"落地"，是"回到可能失去什么的地方"。

　　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自动驾驶仪的低频嗡鸣和空气调节系统的白噪音。陆衍盯着前方的云层，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操纵杆，又松开。

　　赵铭在旁边看导航图，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

　　"东方8701，下降至3000米，联系进近119.1。"

　　陆衍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程序。

　　油门收回，机头压低，地面从云层的缝隙里一点点露出来。城市、公路、楼房，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机场的跑道了，灰色的长条，两头有进近灯在闪。

　　三千米，一千米，五百。起落架放下，襟翼全开。

　　五十英尺，他开始拉杆。十英尺，五——主轮触地，一声闷响，反推启动，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

　　他的手心全是汗。

　　赵铭在做着陆后检查单，没看他。陆衍把手在制服裤上擦了一下，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前轮转弯手柄，把飞机滑入停机位。

　　关车，关灯，APU运行。旅客开始下机。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赵铭解下肩带，回头看他："机长，走吧？"

　　"你先走。"

　　赵铭走了。驾驶舱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衍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他没有看消息，而是打开了浏览器——搜索栏里还留着昨晚的记录：苏妄拉力赛赛程。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照在脸上，热得发白。他戴上了墨镜，叫了车回家。

　　车后座上，他打开手机，又搜了一次。

　　这次他点进了一个比赛集锦视频。画质一般，是某个观众用手机拍的，镜头在抖。一辆黑色赛车冲过弯道，角度刁钻到匪夷所思，轮胎碾起的碎石打在护栏上叮叮当当。

　　他看了三遍。

　　那个车手摘头盔时脸上的平静，那种空——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陆衍关掉视频，靠在车座上闭了眼。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