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见君相思

1、第01章 赛道 五月，

　　五月，全国拉力锦标赛第三站，郑州站。

　　引擎声从赛道方向涌来，不是那种整齐的轰鸣，而是撕裂般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空气里全是汽油味和焦橡胶的焦糊，混着五月底燥热的风，粘在皮肤上。

　　陆衍站在VIP看台二楼，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他穿了件深灰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没系扣。旁边的合作方代表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赛程，他礼貌地点头，视线却没在赛道上多停留。

　　赛车这东西，他不感兴趣。他自己的速度在天上，不在地上。

　　"陆总，您看——第九号车手，苏妄，今年状态特别好。"合作方代表指了指赛道入口。

　　陆衍顺着看过去。一辆黑色赛车刚从维修区出来，车身上的编号被泥点糊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SU"的标识。那车不新，漆面有几道旧划痕，不像其他车手那样锃亮——但跑起来的姿态不一样。别人是在赛道上行驶，这辆车是在咬着赛道不放。

　　他下意识直起了身。

　　赛车冲过第一个弯道，没有减速，轮胎碾过路肩发出闷响，整个车身侧倾到几乎要翻，然后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切进弯心，甩出去的时候后轮空转了半秒，烟尘腾起——观众席上有人在尖叫。

　　陆衍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不是因为那个漂移。技术再好，他见过更极限的。

　　是因为赛车冲过终点线后，驾驶座上的人摘下头盔的那一刻。

　　那人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甩头发上的汗，碎发贴在额角，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轻松，是某种很难形容的——平静。他刚在赛道上飙到两百公里时速，差点把车开进护栏里，但摘下头盔之后的脸上，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像疲倦的平静。

　　陆衍认得那种眼神。

　　他在镜子里见过。每次起飞后，爬升到巡航高度，飞机平稳了，他靠在座椅上，副驾还在调试仪表，而他盯着窗外的云层——就是那种平静。不是安宁，是空。

　　用速度把所有东西都甩在身后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苏妄是目前积分榜第一，"合作方代表还在说，"不过听说他私底下挺冷淡的，不太好接近——"

　　"他多大？"陆衍开口了。

　　合作方代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三十，比我小两岁……啊不是，陆总，您今年——"

　　"有女朋友吗？"

　　合作方代表更愣了，迟疑了一下："好像有，谈了两年了。"

　　陆衍没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像节拍器，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赛道上的赛车还在跑，引擎声震得胸腔发麻。他站直了，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

　　"走吧，"他对合作方代表说，"比赛看完了。"

　　合作方代表有点意外："不等颁奖？还有半小时——"

　　"不等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往赛道方向看了一眼。第九号车已经开回维修区，那个叫苏妄的车手正在和技师说话，背对着他，赛车服上有一道长长的汗渍，从后颈一直洇到腰线。

　　陆衍收回视线，下了楼。

　　车里，他坐在后座，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走。他翻出手机，搜"苏妄"，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标题是——

　　《"赛道孤狼"苏妄：我不需要搭档，我只需要速度》

　　他盯着"不需要搭档"四个字看了五秒，然后关掉屏幕，发动了车。

　　回酒店的路上，陆衍接到管家的电话："少爷，您母亲忌日快到了，今年——"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车窗外的城市在五月的傍晚拉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把车速踩到一百二，不是想快，只是不习惯慢。

　　那天晚上，陆衍梦到了一条跑道。

　　很长的跑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天。他站在跑道上，背对着跑道起点，看着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际线上一个小点。

　　他知道那架飞机上坐的是谁，但他叫不出名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跑道尽头，等。

　　等了很久很久，飞机没有回来。

　　他被自己的闹钟吵醒，四点五十，航班的起飞时间是七点二十。他坐在床边，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又要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