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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姜和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餐。很快回来。”

      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中文。她认得。

      她笑了一下,坐起来,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她走到窗前。汉江在晨光里静静流淌。

      身后传来门锁的声音。她转过身。

      权至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袋子,是他身上的衣服——

      粉色卫衣。

      很正的粉色,不是浅粉,不是脏粉,是那种认真的、不敷衍的粉色。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前随手抓了两下。

      她愣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你真的穿了。”

      “我说过下次。”他换好拖鞋,走进来。“这次是下次。”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笑了。

      “好看。”

      “真的?”

      “真的。”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耳尖有点红。“买了粥和紫菜包饭。先吃。”

      吃完早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权至龙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下一本相册。

      “给你看样东西。”他说。

      他坐回沙发上,把相册放在两人中间,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对着镜头笑。

      “你。”她说。

      “嗯。”

      他一页一页地翻。她看着他长大的样子,从婴儿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有点模糊了。一个男孩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侧脸对着镜头。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

      姜和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就是这一年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来殡仪馆的那一年。”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是我。”

      她没有追问。她等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

      “我三十五岁那年,昏过去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写了太多歌,熬了太多夜,身体撑不住了。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但在这三天里,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

      “去了哪里?”

      “去了你的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一共三次。”他说。“你八岁,你十八岁,你二十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一次,在殡仪馆的走廊。你蹲在地上,抱着你爸爸的警服。我走过去,蹲在你旁边。我跟你说‘你爸爸是英雄’,哼了一段旋律,给了你一枚硬币。”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口袋里的三枚硬币硌着她的大腿。

      “第二次,在你家的客厅。你坐在沙发上,抱着你哥哥的骨灰盒。你哭不出来。我坐在你旁边,跟你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你听到了。”

      “第三次,在你的出租屋。你妈妈失踪了,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叠她的白大褂。我的身体已经透明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跟你说‘活下去’。你没听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书。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每次去,我看起来都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不是三十五岁的我。是小时候的我。”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我的灵魂知道——如果以大人的样子出现,你会害怕。小孩的样子,你不会怕。你只会觉得……他是路过的。”

      “路过的。”她重复这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嗯。路过的。”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还有一件事。”他说。“只有你能看到我。”

      “在走廊上。你外婆从我们中间走过去,她没有看到我。你妈妈也没有。所有的大人都没有。只有你,抬着头,问我‘你是谁’。”

      “在你的出租屋。你已经看不到我了。我的身体变得透明,连形状都没有。但你感觉到了。你说‘是你吗’。你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觉得像在看陌生人。因为在那段记忆里,我的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得到我。只有你看得到。”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问。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你在等我。也许是因为,你的心是开着的。别人的心都关着,只有你,一直留着一道缝。”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醒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子里有三段记忆,但它们像碎片一样,拼不起来。我知道有一个女孩,她在哭,她在等。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回家了。写歌,录音,上节目,见朋友。像正常人一样。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就像你出门的时候忘了带手机,但摸口袋的时候,手机在。你知道东西在,但你就是觉得不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皱了,边角磨毛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翻到了这封信。”

      他打开信封,取出那张纸。纸上是两枚徽章。警徽,右下角有一道划痕。军徽,背面刻着缩写。旁边一行小字:“爸爸,哥哥。我会好好活的。”

      “我看到你画的这两枚徽章。警徽上的划痕,是你爸爸执行任务时磕的。军徽背面的缩写,是你哥哥名字的首字母。我在你的过去里见过它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然后——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我记起来了。殡仪馆的走廊,白色灯光。你蹲在地上,抱着你爸爸的警服。你问我‘你是谁’,我说‘路过的’。你问我‘你还会来吗’,我说‘会’。”

      “你家的客厅。你坐在沙发上,抱着你哥哥的骨灰盒。我跟你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你听到了。”

      “你的出租屋。你妈妈失踪后,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我跟你说‘活下去’。你没听到。但你活下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是暖的。

      “所以你就来了。”她说。

      “所以我就来了。”

      “你记得所有的事?”

      “我记得。我记得你八岁的样子,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岁的样子。我记得你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我记得你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腹。

      “我记得这些。我全都记得。”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也站起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粉色卫衣的前襟,攥到指节发白。

      他抱住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闷闷地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我相信。”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因为我也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八岁那年,走廊上的男孩。记得他哼的旋律。记得他给我的硬币。记得他说‘你爸爸是英雄’。我记了二十四年。”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不知道那是你。”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想象中的朋友。因为太孤独了,所以编了一个人陪我。”

      “不是编的。”他说。“是我。”

      “我知道。”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现在我肯定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粉色卫衣蹭上了她的眼泪,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权至龙。”

      “嗯。”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你也是。”

      “好。”

      她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那三次……你能详细告诉我吗?每一次。我想知道。”

      “好。”他说。“但今天先到这里。太多了。你会哭坏的。”

      “我已经哭坏了。”

      他笑了。“那就明天再说。”

      “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卫衣的领口。

      “这件衣服,以后多穿。”

      “好。”

      窗外,首尔的秋天正在慢慢变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

      而她口袋里的三枚硬币,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

      她现在终于肯定,它们不是幻觉。他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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