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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见面 首尔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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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秋天来得比预想中早。
姜和走出机场到达口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属于北方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陌生的天空。天很高,蓝得很淡,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三天前,她还在南苏丹的营地里。权至龙发完那条ins之后,他们又恢复了每天消息来往。有一天他说:“你什么时候休假?来首尔吧。我想让你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她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去找阿米娜请假。阿米娜看了她一眼,笑了。“去吧。这里我们顶着。”
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一次机,从赤道来到北纬三十七度。从夏天来到秋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权至龙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告诉我。我在停车场。”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好吧,有一点紧张。是因为她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在手机里,他们说过很多话。早安晚安,吃了没,睡了吗,星星,星星,星星。但那是隔着屏幕的。隔着屏幕,你可以想很久再回复,可以把打好的字删掉再打,可以在发出去之前深呼吸三次。现在不行。现在他就在停车场某个地方,等她走过去,面对面,眼睛对眼睛。
她走过一排又一排的车,不知道他在哪一辆里。她停下来,拿出手机,准备问他。然后她听到了喇叭声。短促的,轻轻的,像怕吓到她似的。
她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前方二十米的地方。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浅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姜和也看着他。
隔着二十米,隔着车场的灰色水泥地,隔着首尔秋天的凉风。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动。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她微微仰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你来了。”他说。
“嗯。”
“累吗?”
“还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卫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说要穿粉色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找到合适的。下次。”挠了挠头。“走吧。先上车。”
他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是她说不上来的——可能是香水,可能是洗衣液,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系上安全带。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轻,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你饿吗?”他问。
“不饿。”
“累吗?”
“你问过了。”
“我怕你累。”
“我没事。”
他不再问了。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首尔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开来。她看着窗外,看到汉江,看到桥,看到远处的高楼。她没来过首尔。但她觉得这座城市不算陌生。因为他在。
“我们去哪?”她问。
“我家。”
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确定?”她问。
“确定。我不想在外面被人拍。而且……”他顿了一下,“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权至龙的家在汉江边的一个小区里,安静,低调,从外面看不出是明星的住处。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帮她拿行李箱,带她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的影子。
“你紧张吗?”他突然问。
“有一点。”
“我也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怕你觉得我家太乱。”
她笑了。“你昨晚没收拾?”
“收拾了。但还是很乱。”
电梯门开了。他走在前面,在门口停下来,按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她走进去,站在玄关。
房子很大,落地窗外是汉江。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摞乐谱,地上有一把吉他靠墙立着。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乱。甚至可以说,很干净。只是有一种“主人刚走开”的气息——那种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温热的,真实的。
“进来吧。”他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换上拖鞋,走进去。他跟在后面,把行李箱放在角落。
“要喝水吗?还是咖啡?我也有茶。”
“水就好。”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倒进杯子里。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汉江。江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走过来,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凉的,很舒服。
窗外,汉江的水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秋天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轻轻拂过窗玻璃。两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姜和打破沉默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上次说你要学做饭。”
“我学了。”
“学了什么?”
“拉面。”
她笑了。“拉面也算?”
“算。我还会煮鸡蛋。”
“你煮鸡蛋还用学?”
“学。我煮了十个,才学会怎么煮到蛋黄刚好凝固。”
她看着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那你去做。我看着。”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她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葱,又从柜子里找出拉面。
他的动作有点笨,但很认真。烧水的时候盯着锅,水开了才把面放进去。煮面的时候计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捞面的时候用筷子夹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再煮了三十秒。
“好了。”他说,把面盛进碗里,放上切好的葱,一个鸡蛋卧在旁边。
她端过来,吃了一口。面有点软了,鸡蛋煮得刚好,汤底是超市买的调料包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不是面好吃。是你做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吃着面,他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权至龙。”
“嗯。”
“我下次来,你做饺子。”
“我不会。”
“我教你。”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头看他。
“问你一件事。”
“嗯。”
“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路过的’,发音就很标准。后面你和我的交流也是中文。”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不清楚。”他最后说。
“说不清楚什么?”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一直就会。”
“一直就会?”
“嗯。小时候上中文课,别人觉得难,我觉得不难。那些发音,那些字,好像本来就在脑子里。老师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我慢慢觉得,可能是因为听了太多遍。”
“听了太多遍什么?”
“你的声音。”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说,“你的声音来过很多次。在我脑子里,在我梦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所以等我真的开始学的时候,那些声音已经在了。”
“你那时候又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的耳朵知道。”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权至龙,你这个人真的很不科学。”
他笑了。“我知道。”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里。”他说。“不是那种清楚的梦。是迷迷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一个小女孩在说话,声音很远,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说什么?”
“‘你是谁。’”他看着她。“就是你八岁那年,在殡仪馆走廊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不是我说的。”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你梦到的。”
“也许是吧。”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不管是你说的,还是我梦到的,那些声音都是你的。它们在我脑子里住了二十四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你现在不用学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跟你说中文。你想忘都忘不掉。”
他笑了。“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首尔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至龙。”
“嗯。”
“你刚才说,那些声音在你脑子里住了二十四年。”
“嗯。”
“那除了声音,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拖延。
“好。”她说。
窗外,首尔的秋天正在慢慢变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
而她隐隐觉得,明天他会告诉她的事,会比“声音”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