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新工作 姜和入职总 ...
-
姜和入职总部的第一天，是星期一。
首尔的冬天还没走，风从汉江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镜子前，穿着许久未穿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了起来。权至龙靠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她的背影。
“紧张？”他问。
“有一点。”她把衬衫的袖口卷好，又放下来，又卷上去。“你以前去新地方也紧张吗？”
“我出道的时候紧张。后来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紧张。”
他走过去，把咖啡递给她，然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很凉。
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包。
“走吧。”
“我送你。”
“不用。你还要去工作室。”
“送你到楼下。”
她走出小区，叫了一辆出租车。权至龙站在楼下，看着车走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坐在出租车上，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韩语翻译软件。她学了好几个月韩语，日常对话没问题，但工作用语还不太熟。昨天她查了一晚上“项目协调”“物资调配”“预算审批”这些词，写在小本子上，背了好几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念了一遍。
“项目协调——??????。物资调配——?????。预算审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收起来。
总部在首尔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很整洁。姜和走进去，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看到她，笑了。“姜和小姐？人事部在五楼，我带你上去。”
“谢谢。”她用韩语说。发音还算标准，但语调有点生硬。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前台女孩从镜子里偷偷看她，欲言又止。姜和注意到了。“怎么了？”
“你真的是……权至龙的女朋友？”女孩的脸红了。“不好意思，我不是要八卦，就是……你们的故事很感人。”
姜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电梯门开了。女孩带着她走到人事部门口，指了指里面。“就是这里。祝你第一天顺利。”
“谢谢。”
人事部经理姓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她带姜和参观了办公室，介绍了团队成员。朴经理说韩语，语速很快，姜和只能听懂百分之七十。她努力点头，装作都懂了，但手心在出汗。
“这位是金代理，负责东南亚项目。”朴经理指着一个年轻男人。金代理站起来，朝姜和鞠躬。“你好，我是金敏秀。”
“你好，我是姜和。”她用韩语说。金代理笑了笑。“你的韩语不错。”
“还……还在学。”她有点结巴。
朴经理又介绍了其他同事，姜和一一问好。她记住了一些名字，但大多数没记住。她安慰自己，慢慢来。
朴经理把她带到她的工位。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姜和坐下来，看着那台电脑，想起南苏丹的医疗帐篷，想起那些药品箱，想起那架破旧的电子琴。她在这里做什么？写报告？开会？协调物资？她不知道。
“今天先熟悉一下文件。”朴经理把一叠资料放在她桌上。“这是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报告。你看完以后，下午有个会，你旁听。”
“好。”
朴经理走了。姜和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写着“缅甸项目物资调配方案”。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觉得陌生。因为这是韩语。她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很慢。一个句子要读两遍才能完全理解。她想起在营地里，她不需要看报告。她知道哪个孩子缺药，哪个孕妇快到预产期，哪个老人需要降压药。她用手摸得到，用眼睛看得到。这里的报告，摸不到。
她拿起手机，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我不习惯。”
他几乎是秒回：“你不需要习惯。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
“我擅长什么？”
“擅长让我担心。”
她笑了。她又发了一条：“我在办公室，不能笑。”
“那你哭。”
“也不哭。”
“那你深呼吸。”
她深呼吸了一下，继续看文件。她拿出那本小本子，把不认识的词记下来。“调配——??”“审批——??”“预算——??”。她记了好几页。
中午，同事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几张长桌，大家端着餐盘排队。姜和跟在后面，不知道该拿什么。前面的同事拿了泡菜汤和米饭，她也跟着拿了一份。坐下来，旁边的同事问她：“你以前在南苏丹，吃什么？”
“豆子饭。”
“好吃吗？”
“不好吃。”
大家都笑了。她笑了。她发现自己能听懂他们的笑话，但说不出来。想说一句“不好吃但习惯了”，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组织好韩语。等她组织好，话题已经过了。她低下头，喝泡菜汤。有点辣，但很暖。
下午的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朴经理主持会议，讨论缅甸项目的物资运输问题。姜和坐在角落里，听着。朴经理语速很快，用了很多专业术语。她听懂了大部分，但有几个词不知道什么意思。她低下头，在小本子上记下发音。旁边坐着的金代理注意到了，悄悄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几个词的意思。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有人提到“当地安全形势”，有人说“需要协调军方”，有人说“时间太紧”。她想起在南苏丹，她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不需要开会，她直接去找约瑟夫，开卡车去接货。现在她要等会议结束，等决策，等批准。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慢。”
会后，朴经理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以前在南苏丹，是怎么处理物资问题的？”
“直接去。”
朴经理笑了。“这里不能直接去。要走流程。”
“我知道。”姜和也笑了。“我会学的。”
下班的时候，权至龙在楼下等她。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你不是说送到楼下吗？”
“那是早上。现在是晚上。”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甜，刚好。
“第一天怎么样？”他问。
“不习惯。”
“慢慢来。”
“嗯。韩语也不够用。”
他看了她一眼。“听不懂？”
“听懂了大部分。但说不出来。想说的时候，词在脑子里转好几圈，等转完了，话题已经过了。”
他笑了。“你以前学韩语，不是说‘????’学得最快吗？”
她瞪了他一眼。“那是跟你说的话。不是跟同事说的。”
他笑了。“那你以后多跟我说。说多了，就顺了。”
“你教我？”
“嗯。教你说‘??????’。”
“??????。”她跟着念了一遍。
“?????。”
“?????。”
“????。”
“????。”
他笑了。“你发音比金老师好。”
“骗人。”
“真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牵着她，走在首尔的街上。路灯亮了，行人匆匆。
晚上回到家，她把那本小本子拿出来，把白天记的词又背了一遍。权至龙坐在旁边，听着她念。
“??????——项目协调。”
“嗯。”
“?????——物资调配。”
“嗯。”
“????——预算审批。”
“嗯。”
她合上本子，叹了口气。“还有好多。”
“你学韩语的时候，也这样。”
“不一样。那时候是为了跟你说‘????’。现在是为了开会。”
他笑了。“那你把开会当成跟我说‘????’。”
她瞪了他一眼。“你开会的时候说‘我想你’？”
“只对你说就行。”
她笑了。把本子放回包里，靠在他肩膀上。
“权至龙。”
“嗯。”
“你今天教我那些词，我记住了。”
“明天再教你新的。”
“好。”
第二天上班，她走进办公室，用韩语跟同事打招呼。“?????.”同事们都回应了。金代理走过来，笑着问：“昨天的词记住了吗？”
“记住了。??????, ?????, ????.”
金代理竖了竖大拇指。“进步很快。”
她笑了。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文件。还是慢，但比昨天快了一点。她告诉自己，慢慢来。她学韩语的时候，也是慢慢来的。从“?????”到“????”，她学了好几个月。工作用语也会慢慢学会的。
中午，她又去食堂吃饭。这次她主动跟同事聊天。用韩语，很慢，但她说出来了。“我以前在南苏丹，吃豆子饭。不好吃，但习惯了。”同事们笑了。她也笑了。
下午开会，她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一次，她能听懂更多了。有些词还是不知道，但她没有再低头记。她用心听，猜意思。猜错了也没关系，下次就知道了。
下班的时候，权至龙又在楼下等她。她走出来，笑了。
“你今天不用接我。”
“想接。”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今天我主动跟同事聊天了。”
“说了什么？”
“说我以前吃豆子饭。”
“他们笑了？”
“嗯。”
“你笑了？”
“嗯。”
他笑了。“那就好。”
他们走在首尔的街上，路灯亮着，行人匆匆。她的韩语还是不够好，但她在学。她的工作还是不习惯，但她在适应。他在她旁边，领子歪了。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