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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遗物 在准备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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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准备离开故土前姜和沉默了很久。
“权至龙。”她终于开口了。
“嗯。”
“我想去一趟外婆家。”
“现在?”
“嗯。”
他没有问缘由,点点头直接向目的地开去。
外婆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很旧,墙皮脱落,窗户上积了灰。邻居老太太看到姜和,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和和?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邻居把钥匙递给她。“你外婆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和和总有一天会回来拿的’。”姜和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谢谢您。”
她打开门,走进去。客厅很小,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外婆的。她拿起来,擦了擦灰,看了很久。
“外婆,我回来了。这是那个男孩。我跟你说过的。”
权至龙对着相框,说到:“外婆,您好。”
她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蹲下来,摸了摸箱子上的锁。锁已经生锈了,但没有锁上。她没有打开。
“不看看?”权至龙问。
“不在这里看。带回去。带回首尔。慢慢看。”
他帮她把箱子搬上车。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老房子。墙皮脱落,她的童年在这里,外婆在这里,妈妈的记忆在这里。但她要走了。带着妈妈的箱子,带着那些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走吧。”她说。
“好。”
飞机上,姜和把那个箱子放在脚边。她低头看着它。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她一直没打开过。从寄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把箱子放在外婆家,放在角落里,放在记忆的深处。她不敢看。不敢看妈妈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权至龙握住她的手。“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但我不想再拖了。”
回到首尔的第二天,姜和把那个木箱从角落里搬了出来。权至龙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
“准备好了?”他问。
“嗯。准备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从决定去取箱子,到把箱子带回来,到放在角落里,到现在。她一直在准备。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是遗书,也许是遗物,也许什么都没有。她怕看到妈妈的字迹,怕看到那句“不要等我”,怕看到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句“不要等”。但她不想再拖了。
她蹲下来,权至龙跟在她后面,也蹲下来。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她的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蹲着,把那件白大褂叠了又叠。那时候他在旁边,碰不到她,只能看着。她不知道他在。
“要我帮你开吗?”他问。
“不用。我自己开。”
她伸出手,摸了摸箱子上的锁。锁没有锁,只是搭着。她打开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放的,是妈妈年轻时的东西——一本旧日记,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卷曲。几张泛黄的照片,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好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和和亲启”。
她拿起那封信,手在抖。她认得妈妈的笔迹。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她展开,看到母亲的字迹。比十二年前那封官方寄回的说明更温柔,更私密。
“和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没有回来。你不要哭。妈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去了想去的地方。虽然没回来,但妈妈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你爸爸是英雄,你哥哥是英雄,妈妈不是英雄,但妈妈在努力。你也要努力。不要等任何人。你要为自己活。妈妈爱你。”
她把信读完,贴在胸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权至龙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权至龙。”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她让我不要等任何人。”
“嗯。”
“但我等了。等到了你。”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不要等任何人。”妈妈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她想起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上,她问那个男孩“你还会来吗”,他说“会”。她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阳台上,她又见到了他,他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她又等了,两年。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出租屋里,他用最后的力气说“活下去”。她又等了。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她听到那段demo,写信,然后等了十一年。二十四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权至龙。他蹲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穿着那件粉色卫衣,领子歪了。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权至龙。”
“嗯。”
“别哭”
“我没有,这是你妈妈写的?”他问。
“嗯。留在这里的。可能是她走之前放在外婆家的。”
“你一直没看?”
“没看。不敢看。”
“为什么?”
“因为怕她让我不要等她。她果然让我不要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权至龙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手心里。
“姜和。”
“嗯。”
“你等了。”
“嗯。”
“等到了我。”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嗯。等到了你。但妈妈没有。”
“我知道。”
“她在信里让我不要等任何人。”
“嗯。”
“但我等了。等到了你。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他想了想。“不会,她等过你爸爸知道那份苦,她也知道你会等她,她不想让你承受那份苦,她只是心痛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日记和照片拿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站在一片花丛中,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妈,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权至龙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
“权至龙。”
“嗯。”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这封信裱起来。挂在墙上。这封是她写给我的。”
他笑了。“好。”
第二天,权至龙把那封信拿去裱框。选了简单的木色相框,没有花边,没有装饰。他把它挂在客厅的墙上,和其他相框放在一起。旁边是她在南苏丹营地的照片,是他拍的。旁边是那个孩子画的星星,是她在医院时收到的。旁边是那本星星书,深蓝色封面,手绘的金色星星。现在,多了一封妈妈的信。
姜和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妈,我为你活了。也为自己活了。你不用担心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权至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把她的信挂在墙上。”
他笑了。“这是你家。你想挂什么就挂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也是你家。”
他笑了。“嗯。也是我家。”
那天晚上,权至龙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封信。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她的出租屋里,她蹲在地上,把那件白大褂叠了又叠。她在等妈妈。他在旁边,碰不到她,只能看着。现在他在这里,站在有她的客厅里,看着她妈妈的信。她等到了他。妈妈没有回来。但他会陪她。每年回去看爸爸,看哥哥,看妈妈的衣冠冢。每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
窗外的汉江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站在他身后,听到了。
“权至龙。”
他转过身。“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不告诉你。”
他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权至龙。”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回去看他们。”
“好。”
“先去看我爸,再去看我哥,再去看我妈的衣冠冢。”
“好。”
“然后回来。回家。”
“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夜很深。汉江的水还是那样流着。而那面墙上,妈妈的信在灯光下安静地挂着。她说“不要等任何人”。她等了。等到了。她没有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