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阁楼里, ...


  •   阁楼里,艾薇儿盘腿坐在床沿,把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灰雀拢在掌心。

      小小的一团贴着她指腹,心跳一声一声传过来,又快又轻,像雨点敲在叶子上。

      辛苦了。她摸了摸它毛茸茸的翅膀,又捏了捏胖乎乎的肚子。灰团子抖了抖,喙里吐出一颗草籽,落在她掌心。

      艾薇儿愣了一下,无声笑了。

      这小傻子——之前她饿得头昏眼花,它就从窗外衔来草籽,一颗一颗叼到她嘴边。见她不吃,还急得在手上蹦来蹦去。

      后来日子好点了,这毛病倒留下来了,总爱藏点东西。

      她指尖捻着那颗草籽,笑着笑着,手指慢慢停了。那一晚的记忆又涌上来——浑身烫得像块炭,眼皮重得怎么也掀不开,脑子里一团糊,是耳边那阵翅膀扑棱声,硬生生把她从黑沉里拽了回来。

      灰雀又开始抖翅膀,她突然觉得肩胛骨也跟着痒起来。好像后背长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艾薇儿低下头,一只抓抓背,一只手把灰雀拢得更紧了些。

      她模糊地觉着,这只小鸟不再只是她的眼睛、耳朵……它,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就像眼下,小东西在掌心中安静下来,心跳慢慢、慢慢,和她的叠在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在跳。

      她嘴角一弯,将灰雀托到窗边。

      去吧。

      它蹭了蹭她的指尖,扑棱一声,消失在铁栏外的夜色里。

      ——

      同一夜,城西废弃铁匠铺。

      红鼻头的铁匠攥着锤子“哐当”敲完最后一下,把磨亮的铜镜往地上一放。

      “老汤姆!边儿上还卡着点毛刺,得磨平。”

      塞尔彼高蹲在旁边,眯眼对着月光比划半天,抄起旁边的细砂石,蹭掉那点凸起的棱角才停手。

      “东西都齐了!”后门“吱呀”被撞开,吉安扛着半袋磷粉,费奇抱着浸好油的粗麻绳,后头跟着满头汗的希拉特,怀里塞得鼓鼓囊囊,“磷粉、灯油、引线……殿下列的单子,我们仨跑遍半城凑的,连老汤姆压箱底的铜片都掏出来了。”

      塞尔彼高挨个掂了掂分量,点头:“够了,剩的留着兜底。”

      他铺开地图,老汤姆凑过来,手指一点:“祭坛正上方那口老钟,十年没响但钟锤沉得很,挂绳我摸过,磨得只剩半层,浸完油一烧就断。四面镜子我都磨了聚光面,正午太阳一照,光点钉死在钟锤上的磷粉上,烧断绳子,钟直接砸下来。”

      希拉特挠头:“等等,你再说一遍,我脑瓜嗡嗡的。”

      “简单说,”塞尔彼高站起来,“明天正午太阳升到顶点,机关就位,殿下就能借阳光施法。”

      “那要是阴天呢?或者施法失败呢?”

      金发青年把最后一面镜子用破布裹好,闻言动作一顿:“那就硬抢。大不了,咱们几个把命都撂上……”

      希拉特咧嘴一笑,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嘿!开玩笑的。殿下的本事我还不知道?火烧兽鬼老巢那回,我也在边上!”

      几人不再多言,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摸黑往广场走。路过水沟时,一道灰影从柳树上俯冲下来。

      ——一只灰雀。嘴里叼着一小截炭笔。

      塞尔彼高会意,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小鸟叼着和自己等长的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啄了两下。

      “钟声一响,就是动手信号?”吉安和费奇盯着那个圈。

      希拉特也凑过来瞧,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鸟真成精了?魔法变的?”

      灰雀像是听懂了,黑豆眼瞪了他一下,翅膀一扑棱,甩他一脸灰就飞走。

      “呸!呸!”希拉特抹着脸,气笑了,“得!这脾气,跟殿下一模一样!”

      “别贫了。干活要紧。”塞尔彼高折好图纸,老汤姆把铁锤往腰上紧了紧,费奇扛起装着工具的布包,吉安把小本子塞进怀里,希拉特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几人一起抬头。望向夜色中的钟楼。

      “明天……全看那一声了。”

      ——

      同一夜,西偏殿的烛火燃至三更。

      莎尔露特坐在梳妆台前,笔尖划过散落一桌的涂鸦。梦中妈妈的死状、妹妹的骤然失明、那瓶封住声音的“圣水”、深夜闯入妹妹寝室的阴影、格里菲斯突如其来的叛国、还有最近修女接连暴毙的传闻……

      纸越画越厚,线越缠越乱。

      “啪!”笔尖折断,墨汁溅上手腕。她抓起纸团狠狠砸向墙角。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殿下,夜深了。”女官捧着热可可进来,放下托盘,轻轻按住她的肩,“明日大典,您还得去观礼。”

      莎尔露特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不想去。我去了又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侍女沉默片刻,凑近耳语:“殿下,流程单子抄来了。第三轮诵经后,主教会当众宣读罪状——其中一条,是‘玩弄巫术,玷污王室血脉’。”

      莎尔露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玷污血脉?他们要用这个罪名……”

      “殿下。”侍女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顿,“您听我说。艾薇儿公主和您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说她玷污血脉,就是在说您。今天他们敢给二公主定罪,明天就敢把同样的罪名扣在您头上。”

      莎尔露特嘴唇颤了颤。

      侍女握紧她的手:“您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您可以站到她看得见的地方。让她知道,这宫里还有人没抛弃她。”

      莎尔露特怔怔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

      大典当日,天刚亮,广场上已人潮涌动。

      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在人群中穿梭,烤栗子的焦香、劣质麦酒的酸味、麦芽糖的甜腻混杂在空气里。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小脑袋拼命往前探,张望着空荡荡的祭坛。拄拐的老人摇着头:“作孽啊……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

      “这公主到底犯了啥天条?”几个外地口音的商人扯着嗓子。

      “嘘——巫蛊邪术!邪得很!”旁边人压着嗓子,眼神却兴奋。

      “不对吧?我听说是血统不干净,玷污了王室……”

      “放屁!都别瞎咧咧!分明是国王心狠,要拿亲闺女开刀!”

      流言蜚语长了翅膀,在拥挤的汗味和呼吸里乱窜、变调、膨胀。日头爬上钟楼尖顶时,整个广场已是一锅滚沸的油。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宫门洞开,仪仗队鱼贯而出。白袍金冠的主教手持圣徽,神情肃穆,身后跟着十二名唱诗童子。紧随其后的是,四名侍卫稳稳抬着一顶敞开的轿辇——

      金发少女端坐其中,素白衣袍裹身,半长的金发散落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剔透。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瓣紧抿,不见一丝血色。

      议论声停了。广场上只剩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莎尔露特站在贵宾席最边缘。紧紧攥着丝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

      轿辇被抬上祭坛中央。

      人群,彻底安静了。

      须发皆白的主教上前,展开经书,开始带头诵经。唱诗班的童声跟着浮起来,嗡嗡嘤嘤。

      三轮诵经结束。老人合上经书,清了清嗓子,转向人群。

      “以神之名,今日本座将在此,为艾薇儿公主驱除邪祟——”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一弹。一小撮黄粉落入火盆,黑烟升起,烟柱越升越高,在祭坛上空盘成一个扭曲的环。

      前排的人先闻到了——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泥里很久了。有人捂住鼻子,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味儿?”

      主教张开双臂,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此乃邪祟之气!神火焚烧,污秽无所遁形!”

      “今以神之名,宣判她——有——”

      他深吸一口气,“罪”字还没出口

      轰鸣炸响。

      “当——”

      声音从钟楼顶端炸开,清越、悠长、铺天盖地。主教僵在原地,袖中的小包滑落,掉在地上。黄粉撒了一脚面。

      “当——当——当——”

      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广场上的人纷纷抬起头——钟楼空无一人,钟却自己在响。阳光在钟身上流转,淡蓝色火焰在钟锤上跳动,崩溅出的火星像金色的雨,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仰起的脸上。

      火盆里那缕黑烟,跟这一比,寒碜得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扑通"跪地声此起彼伏。

      “钟自己响了!”

      “神迹……是神迹!”

      “神在说话!神在说话!”

      主教的脸色煞白,张嘴想说什么,钟声和议论声压过了一切。他回头——那团黑烟还在冒,可已经没人看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钟楼,盯着那场金色的雨。

      艾薇儿睁开眼。

      紫蒙蒙的瞳孔转向旗杆——有个小灰团正悬在那里,翅膀张开,小小的身体在钟声中剧烈颤抖。

      她缓缓站起来,抬起手。

      灰影俯冲而下,掠过无数仰起的脸庞,停在她指尖。钟声回荡中,少女与雀隔着虚空相望。

      “公主不是中邪!她是被神眷顾的!”

      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叫嚷,更多的人开始欢呼。

      主教踉跄后退,撞翻了祭坛上的火盆。香灰泼了一地,又被风吹得四散飞扬。嘴唇哆嗦着,想喊“妖术”,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挡路的侍卫。冲到艾薇儿面前,伸手就去抓她肩上的鸟。

      “咕咕!”灰雀飞起。越飞越高,直至钟楼顶端。

      咚——

      最后一声钟响,比之前更响、更沉、更绵长。气浪从钟楼里炸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广场这头推到那头。

      小小的灰影迎面撞上,浑身一颤。

      黑豆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它从空中直直坠落,掉在钟楼楼顶。

      艾薇儿也僵住了。

      眼睛还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一个画面是——钟楼的尖顶,湛蓝的天。最后一个声音是——小小的心脏停止前,那一声微弱的“咕”。

      黑暗降临。

      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了一声——

      “啊——”

      沙哑的、破碎的、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她呆呆低下头,摊开空空的手掌。

      下一秒,笼罩在祭坛上的火星炸开了。

      无形巨浪横扫广场。

      最近的主教膝盖一软,"咚"地跪倒。

      他撑着祭坛边缘想站住,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劈了,血渗出来。还是一寸寸被压下去——额头抵住了地面。

      广场上,跪伏的浪潮向外蔓延。贵族华服委地,侍卫铁甲铿然,小贩从推车后滑跪下来。拐杖从老人手中脱落,孩子被按着后颈贴向石砖。万人的广场,只余压抑的呼吸声。

      金发女孩站在祭坛中央,死死盯着自己攥紧的空拳。

      摇摇欲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坑填土,基本不鸽。目前存稿用完啦。慢工出细活,尽量更新。 另:写文随性,总手痒改稿,重读若发现大变样,别意外,我这咬文嚼字的毛病没治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