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深》楚安然

4、老地方 沈念失

　　沈念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第三次打开那封三年前的邮件。屏幕上的字她已经能背下来——“念念，对不起。忘了我。”七个字加一个句号，连个签名都没有。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她查过，是临时邮箱，用完就注销的那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上周刚换的牌子。宋晚说她活得太寡淡了，连洗衣液都买无香的，应该试试有味道的。“你整个人都像一杯白开水，”宋晚原话是这么说的，“无色无味，喝下去没感觉，但不喝又渴。”
　　白开水也好。至少不会烫嘴。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本能地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不是微信。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大学城那家川菜馆，门口的招牌灯箱坏了半边，“老四川”三个字只剩下“老四”。顾衍深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指着那个灯箱说：“你看，老天爷都说了，你是老四。”
　　“什么老四？”
　　“我前三任女朋友都没来过这儿，你是第四个。”
　　她当时气得踩了他一脚。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前三任，那是他瞎编的。
　　那些年他说过很多瞎话。她说辣，他就说“吃不了辣还点”；她说胖，他就说“胖点好，抱着软”；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就说“不喜欢了，是爱”。每一句都像是从土味情话大全里抄的，可从他那张冷脸上说出来，就是让人想笑。
　　三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些破事忘干净了。可现在一闭眼，全回来了。
　　沈念猛地坐起来，开了床头灯。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拿起手机，给宋晚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三秒后，宋晚回了一个字：“没。”
　　“失眠？”
　　“追剧。你干嘛不睡？”
　　沈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
　　宋晚秒回：“滚。你半夜两点找我，肯定有事。说。”
　　沈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顾衍深约我周三见面”，想说“我答应了”，想说“我是不是有病”。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纸箱里的动图。
　　宋晚回了三个问号。
　　沈念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重新躺下。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房东说没事，她就没再管。现在她觉得那条裂缝像是长在了她心上。
　　她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宋晚。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前男友约我见面”？宋晚一定会问“你去吗”，她说“去”，宋晚就会说“你是不是傻”。她不想被当成傻子，更不想被当成还放不下的人。
　　她放不下吗？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三年。前两年答案是“放得下”，第三年变成“应该放得下”，今天之后，她突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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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沈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她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想趁没人的时候把方案再改一遍。可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实习生小周已经在工位上了，面前摊着一堆资料，眼睛红红的。
　　“小周？你怎么来这么早？”
　　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沈念走过去，发现她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标题是“关于项目组人员调整的通知”。
　　“这是什么？”沈念拿起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邮件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发件人是副总老赵。内容是项目组要裁掉三个人，小周是其中之一。理由是“实习生表现未达预期”，但沈念知道小周上周才加了一个通宵的班，把测试用例全部重写了一遍。
　　“谁给你的？”沈念问。
　　“赵总昨晚发到我邮箱的，抄送了HR。”小周的声音有点抖，“念姐，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沈念把邮件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自己的工作邮箱——没有这封邮件。老赵发裁员通知的时候，没有抄送她。小周是她项目组的人，裁员不经过项目负责人，直接抄送HR，这不合规矩。
　　“你先别急，我去问问。”沈念说完，转身就往老赵办公室走。
　　老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沈念敲了敲门框，老赵正在泡茶，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念念，这么早？”
　　“赵总，我想问一下小周的事。”
　　老赵的笑容收了收，放下茶杯：“哦，那个实习生。总部那边要控制成本，每个部门都要优化。你们项目组人多，我就先动了。”
　　“小周上周才加了一个通宵的班，把测试用例全部重写了。她的表现不仅达标，而且是超出预期的。”沈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要优化，是不是应该先考虑绩效靠后的？”
　　老赵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念念，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小周的事，我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沈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不是他的决定，是上面有人要动她的人。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近得罪谁了？老周？不可能。顾衍深？他跟小周八竿子打不着。
　　“赵总，至少给我一个理由。”她说。
　　老赵端起茶杯吹了吹，没看她：“念念，你知道公司最近在融资。投资方那边对项目组的人员结构有一些建议，我也是按指示办事。”
　　投资方。
　　沈念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投资方建议裁掉一个实习生？”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老赵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同情，一点无奈：“不是建议裁掉实习生，是建议调整项目组的构成。你回去跟小周说一声，让她这周办手续吧。”
　　沈念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这不合理”，想说“我去找老周”，想说“小周是我的人，谁动她先问过我”。但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老赵敢做这个决定，一定是上面有人点头了。
　　而那个“上面”，很可能就是顾衍深。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小周还在等她。沈念看着小周红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很无力。她保护不了自己的人，甚至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给不了。
　　“小周，”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帮你争取的。你先别办手续，等我消息。”
　　小周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沈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给顾衍深发了一条消息：“顾总，我想问一下，关于项目组人员调整的事，是您的建议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小周是我的实习生，她上周才加了一个通宵的班。如果真的要裁人，请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中午十二点，你公司楼下咖啡厅，面谈。”
　　沈念盯着这几个字，胸口堵得慌。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说裁人就裁人？凭什么他一个电话就能决定别人的去留？凭什么他可以消失三年，然后回来轻飘飘地说一句“久仰”，再轻飘飘地把她的人裁掉？
　　她拿起包，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不是等到十二点，是现在就想去。她不想等，一分钟都不想等。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她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十分钟后，顾衍深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投资人，更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都没点。
　　“小周的事，不是我提议的。”他开口就是这句。
　　沈念看着他：“那是谁？”
　　“林薇。”
　　沈念愣住了。
　　“林薇的父亲是你们公司另一个投资方的合伙人，”顾衍深的声音很平，“他那边对项目组的人员结构有意见，认为实习生太多会影响项目质量。林薇只是传了个话，具体执行是你们公司内部的决定。”
　　“所以她一个电话，就能让一个实习生丢掉工作？”
　　“不是她一个电话。”顾衍深看着她，“是你公司的人想讨好投资方，主动做了这个决定。”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那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跟林薇的父亲谈，让他收回这个建议。”顾衍深说，“但你确定要为一个小实习生得罪一个投资人？”
　　“她是我的组员，不是‘一个小实习生’。”
　　顾衍深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沈念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得对，她确实是这样。小周的事不关她的事，她完全可以公事公办地说“这是公司的决定”。但她做不到。
　　“周三晚上，”顾衍深忽然换了话题，“你还来吗？”
　　沈念被这个转折弄得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来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来。”她说。
　　顾衍深点了点头，站起来：“小周的事，我会处理。”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带进来一阵热风。沈念坐在原地，面前的咖啡还没喝，已经凉了。
　　她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别担心，有转机。”
　　发完之后，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是她大学时听的。那时候她和顾衍深经常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一人一杯，她喝原味，他喝巧克力，然后沿着操场走圈，走累了就坐在看台上看星星。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顾衍深的微信：“周三晚上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沈念没有回复。她端起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得她直皱眉。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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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傍晚六点半，沈念站在衣柜前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试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黑色连衣裙，太正式，像是去面试。第二件是白色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像是去逛街。第三件是藕粉色的雪纺衫配深色长裤，不正式也不随意，刚刚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口红擦掉了。涂口红像是刻意打扮，不涂又显得憔悴。她最后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顺路过来吃个饭”的样子。
　　出门的时候，宋晚打来电话。
　　“你在哪？我路过你家，灯亮着，敲门没人应。”
　　“我出去了。”沈念一边按电梯一边说。
　　“去哪？”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学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念，你是不是去找他？”宋晚的声音突然沉下来。
　　“就是吃个饭。”
　　“吃个饭你跑大学城去？你们公司附近没饭馆？”
　　沈念没说话。
　　宋晚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但你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你晚上回家给我打个电话。别一个人扛。”
　　“好。”
　　挂了电话，沈念上了车。从她家到大学城要四十分钟，晚高峰堵车，估计要一个小时。她发动车子，打开导航，车载音响又自动连上了蓝牙。
　　这次她没有切歌。
　　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大学城附近的路边。那条街变化不大，奶茶店换了一家，文具店变成了便利店，但川菜馆还在。招牌灯箱换了新的，“老四川”三个字全亮了，红彤彤的，远远就能看见。
　　沈念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店里的装修变了，以前是塑料桌椅，现在换成了木质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客人写的留言。她扫了一眼，看见一张上面写着“考研上岸”，另一张写着“异地恋第四年，加油”。
　　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顾衍深坐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沈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没有菜单，他直接开口了：“酸菜鱼，微辣，再加一份豆芽和宽粉。干煸四季豆，蒜泥白肉。米饭两碗。”
　　他说的是她以前每次来必点的东西。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还记得。”她说。
　　“有些事忘不了。”顾衍深给她倒了杯茶，茶水是浅黄色的，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沈念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说吧，”她放下茶杯，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三年前，你为什么走。”
　　顾衍深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确定你想知道？”他问。
　　沈念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沈念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你妈收了五十万。”
　　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家里不同意、他出了什么事、他被送出国是被迫的。她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
　　“什么五十万？”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妈来找我妈，要了五十万，说只要给钱，她就能让你不再跟我联系。”顾衍深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妈给了。然后我被送出了国。”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她妈打给她，说“弟弟的学费有着落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妈妈借到了钱。
　　五十万。
　　她弟弟的学费一年只要八千。
　　“我不知道。”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不知道。”顾衍深说，“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回来问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五十万，你还了吗？”
　　沈念怔住了。
　　她没有还。她甚至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三年来她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以为是在还妈妈借的学费，原来是在还——她自己的分手费。
　　眼泪突然涌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红，鼻尖发酸。
　　“我没法还，”她说，声音在发抖，“因为我不知道。”
　　顾衍深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手指微凉，和以前一样。
　　“那现在你知道了。”他说。
　　沈念没有抽回手。
　　她坐在那里，看着茶水凉了，看着酸菜鱼端上来又冷了，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又暗。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三年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衍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店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沈念听着那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没有擦。
　　顾衍深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