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江烈情

64、第64章

　　上周陈熙告诉季柔然，李楚阳也选了他。进组之后就给了他十几篇论文，英文的比中文的多，让他下学期开学前看完。基础课程还有些没学完，再加上陈熙的英语很一般，所以看得有些费劲。
　　英语专业现阶段并不需要读论文，再加上她未来也不打算做研究，所以一直也没读过论文。刚才在寝室里她搜来一篇免疫学的文章，一边查词典，一边把摘要读了。
　　说实话，读了和没读差不太多。她的语言水平差一点，专业知识差一大点。
　　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他前面四个学期的专业课，四五门的样子。
　　一个假期读上四五本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又不需要倒背如流，当科普看呗。
　　OK，那就这样定了。
　　她用一分钟把自己的暑假安排了，然后又用了一分钟买好了书。
　　哎，原本答应父母一起去大连玩了。

　　等季柔然回家的时候，快递已经都拆开了。
　　母亲问她为什么买这些解剖、组织学之类的书。季柔然说突然感兴趣，所以买来看看。母亲还想问，被父亲拦住了。
　　五本书码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一样。
　　那是 gen AI 出现前多年的时代，城市里线上支付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取代纸币支付的时代。知识的获取很大一部分还依靠书籍。季柔然翻出荧光笔，翻开系统解剖学教材，从“人体的分部与器官系统”开始看起。
　　国内教材大多是知识总结式的，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被提取出来，压缩到一本书里。初读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大量的新概念和复杂信息把季柔然的阅读速度拖得非常慢，到晚饭前也只读了不到二十页。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没有老师讲，她完全不知道哪部分是重点，只能通读。
　　不过好的是，她才二十一岁，正处在记忆力的巅峰。
　　晚饭她吃的很快，吃完继续读，一直到临睡觉前。
　　马源辞给她发来了微信，问她有没有回来。
　　季柔然和马源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各忙各的，一天一天就过去了。每一次都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告诉马源辞今天刚回来，他问她明天是否有时间出去。

　　高中时两个人一起吃brunch的那家店已经没有了，现在那里是一个小网吧。
　　他们两个抬头看着网吧崭新的丑招牌，不无感叹，变的还是太快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来吃这家店，只是他们分开的太久，离开曾经的共同回忆太久，所以需要一个锚点。
　　“要不就走走吧，许久不回来，这些普普通通的街道都变得有味道了。”
　　马源辞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季柔然点点头。
　　“我记得，咱们刚上大学那会儿，好多人转一条说说，‘从此家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我还好一阵感叹来着。现在想想，那时候哪里真正懂这种感觉。”
　　马源辞拍了拍季柔然的背以示安慰，“几年后可能感觉又会不一样。”
　　是啊。季柔然享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就像是没去南方之前，她也从未觉得家乡的夏天这样舒服。
　　“你这一年好吗？都在按计划进行吗？”
　　“挺好的。大学和我预期的一样，计划也都在一点一点推进。”
　　“你要起飞了”，季柔然的语气中又是快乐又是感慨。
　　马源辞圈起右臂，季柔然挽了上来。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在林荫道上，来往的车辆，路过的行人，不完整的地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也不一样。
　　“柔然，其实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季柔然借着他的力跳过一个井盖。
　　“你放下童歌了吗？”
　　季柔然僵住一瞬，“怎么了？”
　　她挽着他，所以马源辞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这两年，我跟他接触还挺多的。”
　　季柔然没吱声，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也了解他的许多事情。”
　　马源辞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有些话要怎么说。季柔然就静静地等着。
　　“他没有仔细说过，但是不难想象，他的情况这一路走过来挺不容易的。”
　　马源辞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此时娓娓道来，让季柔然觉得，他口中的这个人好像不是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而是一个与她并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是随着他的讲述慢慢浮现。
　　“在你之前，唯一一个为了和他交流而学手语的人就是江彦明。就像安蔚然之于你，江彦明也是他年少的生命里不可多得的挚友。所以你也能想象，江彦明的离开对他而言是怎样的打击。”
　　所以当年的童歌和她才那么像吗？
　　马源辞低头看了眼季柔然，看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继续道：“你是第二个为了他学手语的人。事情就是这么巧，这世界上最了解江彦明和安蔚然的事情的就是你们两个。我不奇怪你会喜欢上他，他很聪明，很出色，气质很特别，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身上吸引你的东西并不是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东西？”
　　季柔然被他问住了，她从没有想过这些，对她来说，爱了就是爱了。
　　马源辞仿佛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聪明、帅气、各方面都很出色，但是他却不能说话，那是他终生都摆脱不了的缺陷，就像一个巨大的污点。”
　　季柔然有点听不下去了，“可是那并不能影响什么！”
　　马源辞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我们是这样想的，但是对他而言的痛苦是咱们无法想象的。你也知道，他不是先天这样的。”
　　是的。季柔然不得不承认，其他人给他的再多关怀和安慰对他而言或许都是无用的，甚至只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
　　“高考报考的那段时间，因为他的情况要和校方做非常多的沟通，和父母之间也要沟通——”
　　“所有的沟通都是在一遍又一遍揭开他的伤疤。我猜到了！当年我就猜到了。”
　　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但是此时的季柔然并没有释怀的感觉。
　　马源辞带着她走进街边的一个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所以你越好，他只会觉得自己越糟糕。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没有办法正常和你相处，因为他的心态失衡了。”
　　季柔然无力地靠在长椅上，任凭柳枝劈头盖脸地敲着她的头，敲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抚开它们。
　　“柔然。某种程度上说，你并没有爱错人。童歌是善良的，是温柔的，所以他在自己变得更糟糕之前放开了手。”
　　“他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放手。”
　　马源辞叹了口气，“还用问吗。”
　　季柔然不语。
　　童歌了解她，所以没有给她任何能挽回的余地和希望。
　　“你想听后面的故事吗？”马源辞温柔地问。
　　柳枝柳枝一下一下像小皮鞭子一样甩在她背上，仿佛在催促她前行。
　　季柔然默默出了会神，然后摇了摇头，“你就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吧。”
　　“第一年很不好，第二年渐渐好起来了。”
　　夏日的风吹啊吹，柳枝摇啊摇，蝉停在树上叫了又叫。
　　过了许久，季柔然含着眼泪笑了出来。只是那笑还未展开就收回去了，化作抿住的嘴角。
　　马源辞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英语里有个词叫closure吗？”
　　“知道。”
　　“I’ve got my clos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