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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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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云,傍晚时分,天边只有淡淡的粉色,季柔然抱着一只微微凉的小西瓜往白石桥走。
她难得走在路上不背书包,短裤口袋里放着手机和纸巾,轻轻松松,毫无负担。
离白石桥不远是艺术学院,小天台上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隐隐约约的吉他和电钢琴的声音一阵又一阵。
季柔然爱极了这样的时刻,晴朗的夏日,粉红色的天空,悠扬的乐声,和青春正好的人。
她双手抱着西瓜,也不觉得沉,就这样站在白石桥上,望着蜿蜒而来的河,静静出神。
不知站了多久,一把烟嗓唱起了《喜欢你》,季柔然回过身,想看看唱歌的人,一抬头正看到立在桥头的陈熙。
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直视陈熙的眼睛,于是整理了一下表情,“陈熙。”
陈熙好像没反应过来一般,过了一瞬,终于回了她一个微笑,“等很久了吗?”
季柔然摇摇头,“没有”。
等得久的人不是她。
陈熙一步一步走到桥上,走到她身边,奇怪道:“怎么还抱了个西瓜?”
天色渐暗,被冰水浸过的小吊瓜绿得深沉,像一颗巨大的宝石等待打磨。
季柔然把西瓜垫到白石栏杆上,“你帮我把着。”
他的手很大,几乎包住了小吊瓜,稳稳当当。
季柔然拿出一把勺子,插到瓜皮里,“掰开。”
陈熙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很容易的,你动动勺子,一掰就开了”,季柔然扶住瓜。
确实很容易,瓜很脆,没用多大力气就掰开了,粉红色的瓜瓤一看就是清甜可口的报恩瓜。
季柔然示意他拿一半,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勺子,“这个给你。是新买的,没有用过。”
陈熙接过勺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西瓜了?”
季柔然不紧不慢说出早就想好的那句话,“夏天就是要吃西瓜啊。”
陈熙笑了,他眼睛里的快乐也感染了季柔然,她笑着转过头,挖了一勺西瓜,“真甜!”
两个人就站在桥上,挖着西瓜说着话。背后人来人往,偶尔会有人放慢脚步看看吃西瓜喂蚊子的两个人,但是他们全不在意。
“听刘雅婷说医学院大三都要进组了?”
“法医和我们是,临床那边还要再晚一些。”
“你有选好导师吗?”
陈熙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些,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桥柱上认真地看着季柔然,“选好了,不过今年我们专业是双选制,不知道李老师会不会选我。”
季柔然把西瓜咽下去,“哪个李老师?”
他们那边可是有三个李老师的。
“李楚阳。”
季柔然又挖了一勺西瓜,“做肿瘤免疫的?”
陈熙挖西瓜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好像听说过”,季柔然吃了一大口西瓜。
“是吗”,陈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季柔然一紧张,西瓜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了一点。她赶紧去掏兜里的纸巾,但是并没有多余的手去把包装袋打开。
看她难得手忙脚乱,陈熙忍着笑,赶紧帮她抽出了一张纸。
季柔然刚想接过那张纸,他已经动手帮她擦了。
他轻轻地,在她嘴边按了一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起来,被照到的地方一片暖黄,连同他的手指都染上了温度。
季柔然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她突然想起来陈熙说了许多次让她不要再和他说“谢谢”。
那许多次,她都是因为什么谢他来着?
这次陈熙没说什么。
季柔然抬起头,看着他,又说了一声,“谢谢你”。
陈熙很高,背对着路灯,她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又快要忍不住了,但还没等她移开目光,陈熙往前走了一步,“季柔然”,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你终于敢看我的眼睛了。”
季柔然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他大概是匆忙赶来,背着很重的书和电脑,在这站了一会儿汗干了一些,风一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但并不觉得讨厌。她收回自己的目光,直视前方,他穿着宽松的短袖T恤,但依然能看到胸肌的轮廓。
“……你背光,我看不清。”
陈熙笑得身子都抖了起来,“行,你看不清。”
他笑够了,继续吃西瓜。
“为什么会选择肿瘤免疫啊?”
季柔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这个问题。她有点怕又听到一个关于失去与遗憾的故事,但是她还是更想知道陈熙是怎样选择这条路的。
“你知道咱们国家癌症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有多少吗?”
季柔然摇头,“不知道……”
“去年癌症新发病例三百九十多万,死亡二百三十多万”,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数字还会越来越高。”
“可是医学不是在进步吗?”
“没错,医学始终在进步。所以我们让更多的人能活到了容易得癌症的年纪,所以这个数字会因为老龄化而上升。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也不好,吸烟、肥胖、久坐。就这个学校里,有几个人能在十二点熄灯前睡觉的。”
没有几个,季柔然敢肯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熬夜成了所有人的习惯,半夜十二点变成了正常睡觉时间。
“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些。”
陈熙接过季柔然手里的西瓜皮,把两块小碗一样的瓜皮并排摆在一边。
他长腿一弯,随意坐下,又从书包里拽出两张纸,垫到台阶上,拍了一拍,示意季柔然也坐下。
“如果你得了癌症,几乎难以治愈的那种,你会怎样?”
这是一个有些模糊的问题,但是季柔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治了,赶紧能干什么就干点什么,尽兴。”
陈熙点点头,“我也会这样。或者说,没有死到临头,我们都以为自己能从容豁达地迎接死亡。但是还有很多人,走到终点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舍,有太多的遗憾,或者就是单纯的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选择尽可能地延长生命。死亡本身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但改变走向死亡的那段路是可以的。生存率和生活质量的提升可以让很多人有余力回头看一眼,也让他们周围的人有时间好好告别,让那段路走得不至于太仓促。”
季柔然一时无话,死亡对她来说不算遥远,但或许因为太痛,所以她从未思考过死亡。
“医学的终极是让生命从头到尾都有质量和温度。如果我得了癌症,也许我也需要这些……”
“你不要乱讲……”
陈熙低笑,“很多事情自己说了也不算啊。”
季柔然平复了一下,“你怎么会对死亡有这么多感悟……”
“我爸妈都是医生,从小看了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有一次我没带家钥匙,就去医院找我爸。当时我爸正在和患者和患者家属沟通后期治疗方案。患者觉得花了太多的钱,已经打算出院了,不想再治了。他问我爸,停药之后还能活多久,我爸告诉他也就两个月。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患者突然就大哭起来,然后求我爸一定要继续给他治。”
说到这里,陈熙顿了一下,“我至今还能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他当时已经瘦的不行,头发都剃掉了,感觉都没有什么力气了,但是他一把抓住了我爸的衣服。还有他的家属……整个病房都是哭声哀求声。”
季柔然默不作声。
她能懂。
如果不能更改终点,那么这条路怎么走便更加重要了。
陈熙拿纸把她眼泪擦掉,“怎么哭了……你那个朋友是另外一种情况。”
季柔然接过纸巾,哽咽道:“我知道。她当年如果能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再多给所有人一点时间看,可能就不是这个结果了。我当年,除了震惊,更多是生气……”
陈熙点点头,叹道:“生命何其宝贵。”
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
“我觉得李老师肯定会要你的。”
他侧头看向她,她被泪水冲刷过的脸颊在路灯下显得更加细腻。
“你怎么知道?”
季柔然抱着膝盖,慢悠悠地说:“就像你知道我转专业能成一样。”
说完轻轻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陈熙也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路灯闪了闪,好像老天眨了眨眼,告诉世人,所有的心愿都听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艺术学院的小天台那里又唱起了《喜欢你》。这一次有许多人跟着一起唱,有人唱得很大声,有人有点走调,有人轻快悠扬,有人隐忍克制。许许多多声音汇在一起,唱着已放手或不放手的遗憾,唱着曾许多次幻想与期盼的那样,在青春正好的年华里,有人可以挽手说梦话,唱着人人皆如信徒般为之奔赴远行的喜欢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