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你别走 9. ...

  •   9.

      这座海城的秋天漫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午后浅眠。

      秦深第二次从那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楼道上被风卷起的枯叶正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来。
      好像他和在云坐在那张窄小书桌前共用的那盏台灯的光、那只被传来传去最后同时被两个人捧在掌心的馒头,都会像这些叶子一样永远悬在一个既不上升也不坠落的高度上,永远不必面对落地后要么腐烂要么被扫进垃圾桶的结局。

      但秦深毕竟活了十七年。被秦月带着从北京搬到上海又搬回北京再搬到海城的这十七年教会他一件事——凡是他觉得“可以永远这样下去”的东西,往往最先被秦月一个电话、一张机票、一句“妈妈觉得那边更适合我们”就从地板上连根拔起。

      所以他坐在那间地下室的床沿上,看着在云低着头用那双被握笔磨出了茧子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笨拙地划着手机屏幕时,心里就同时生长着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一种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熨帖的温度,从胸腔正中央那块被秦月的恋爱史和转学通知锻造成铁板的地方慢慢渗透进去;

      另一种则是更早就在那里扎根的几乎成了他呼吸一部分的警觉,像一根细针抵在后颈皮肤上,提醒他眼前这个蜷在台灯光里、被一个播放搞笑视频的软件就逗得嘴角微微松开的少年,和他养过的那些猫、住过的那些城市、进过的那些教室一样,都是随时会被某个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从他生命里抽走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别墅,张阿姨照例在餐桌上摆了一桌他根本没动过的菜又在他回来之前就回了房间,
      秦深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冷透的汤发了很久的呆。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在云接过手机时那两只小心翼翼捧着的手掌,
      指腹从屏幕边缘慢慢托起来的姿态,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那样谨慎笨拙。
      那种谨慎让他胸口那块铁板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钻出的东西又酸又涨,带着他完全不熟悉所以完全不知如何命名的热度。

      他想做点什么,想让那间十平米的地下室多一点可以被在云的手触碰的属于他的东西,但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自己能给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是秦月的钱买的,而那碗被拍在面馆柜台上的带着他全部笨拙心意的一百块钱,已经在云眼底碎成了一地不需要被捡拾的刺。

      第二天上学他把护膝套上了。
      经过巷口那只流浪猫时,他蹲下来把书包里揣的一袋猫粮倒进用半个塑料瓶剪成的碗里。那只猫已经认得他了,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秦深蹲在那里看着猫低头吃粮,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之间有种可悲的相似,
      都习惯于等待那些不知道还能等来几天的馈赠,也都习惯于不把任何人的抚摸当做理所应当。

      唯一的区别是他比猫多了一项技能,就是能把注定会消逝的东西提前在心里演练一遍失去的过程,以便真正失去时不至于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在云骑着车从雾里穿出来,秦深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拢住那截细窄的腰。
      经过一夜胡思乱想,他积累的那些故作矜持的打算已经全部溃散了。
      在云今天没让他把手拿开,沉默地蹬着车穿过飘满桂花香的窄巷。

      他们经过油条摊时老板娘照例喊了一声“小云上学去啊”,看见秦深时又说:“你那个同学今天怎么蔫蔫的。”
      秦深把脸埋进在云后背说“阿姨我困”,老板娘笑着说“年轻人少熬夜”。
      秦深埋在那片带着洗衣粉气息的校服布里,感觉到在云的脊背因为他呼出的热气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下去,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流动的缝隙。

      上午第二节课后李闯转过头来说:“下午学校要突击大扫除,市教育局要来检查卫生示范校,三班负责行政楼后面那个小花园和工具房。”
      秦深注意到在云听见“公共区域”时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若非他已经把在云所有表情和下意识反应都刻进脑子里是绝对捕捉不到的。

      他去问了李闯,李闯压低声音说:“那片区域之前一直是杨涛几个负责,出事后换成在云了。”
      秦深胸腔里那团本来只是温温灼烧着的东西猛地蹿高几寸。
      那间地下室、那辆永远在坏的自行车、那双十五块的护膝、那个“余额26元”的饭卡,还有在云被扇肿的右脸和他说“我自己摔的”时那双垂着的眼睛,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块粗粝的砖让他喉咙像被堵住,呼吸又粗又沉。

      下午大扫除时秦深跟在云后面去了小花园。
      那片地方偏僻,夹在行政楼背阴面和学校最老围墙之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地上青苔比别处厚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工具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扫把拖把和水桶。

      在云熟练的从角落里拎出两把扫帚递了一把给秦深,秦深接过扫帚时手指碰了一下在云的指尖,冰得像深秋的井水,就握着没放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在云把手抽回去说:“天生的。”转身走进落叶积得最厚的小径里。

      秦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些被踩进泥土的金黄色梧桐叶,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里有个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
      那少年的脊梁挺得太直了。

      他们沉默地扫了一刻钟,除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喧闹声什么也听不见。

      秦深扫着扫着故意往在云那边靠,用扫帚尖一点一点抹掉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等发现秦深已经在扫自己这边扫完的地方时,在云停下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藏在垂下来的睫毛底下的眼睛里装着秦深第一次见到的情绪——
      柔软。困窘。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深深地望进秦深眼底,轻声说着:“真拿你没办法。”

      秦深就趁着他还没把柔软收回去的瞬间开口说“在云你明天中午别带馒头了。”
      在云皱眉说:“为什么?”
      秦深说给他带饭,带张阿姨做的,红烧肉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在云低下头又扫了两下地,低声说了句“不用”。那声音太轻了,没有脊梁支撑,没有底气,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不想要。
      秦深走过去从在云手里抽出扫帚搁在墙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能看清在云睫毛尖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他说:“我不拍一百块在桌子上了,我就带个饭盒,你爱要不要。”

      在云抬眼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握成拳头伸到秦深面前。

      秦深低头看他的拳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等了几秒在云把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躺着一颗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桔子味的,糖纸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在云把目光移开低声说:“昨天路过小卖部剩了五毛钱。”
      秦深盯着那颗躺在苍白掌心里的桔子糖看了很久。
      当云开始不自在地想把拳头收回去时,他才伸出手,越过那颗糖,用自己的手指把糖连同在云的指尖一起拢进掌心握住了。
      那截手指依然冰凉。
      他轻声说:“在云你听我说,我这辈子可能还会转学好多次,
      可能我妈下一个女朋友又想去什么地方我又得跟着走,
      但我走之前你得把欠我的东西还清。”

      在云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的柔软还没完全消失,近乎茫然。
      秦深把手握得更紧些:“你还欠我一个笑,面馆那天你说完‘我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之后你就再也没对我笑过。
      你还欠我一颗桔子糖,
      你还欠我一句‘我其实挺高兴你来的’。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所以你得好好待着等我慢慢讨。”
      他说着自己的耳朵先烧了起来,因为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么直白到近乎裸露的话。
      但在这个被行政楼阴影和围墙湿苔包裹着的角落里,在这个秋天的光线像金色的雪一样从头顶流淌下来的时刻里,
      他忽然觉得那些在北京养成的“反正也留不长不如什么都不说”的习性,
      就像他书包里那包抽了一半的七星一样,都是可以扔掉的。

      在云沉默了良久。
      秦深几乎以为他又要用沉默筑起一堵墙。
      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在云的嘴角从那条被他咬出齿痕的线上缓慢而不太熟练地抬了起来。
      那不是完整的有弧度的笑,更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从边缘向内延伸,带着久未练习的生涩、试探和近乎脆弱的温柔。
      秦深看着那道珍贵的裂痕从在云嘴角向眼睛的方向蔓延,低下头把那颗被攥得温热了的桔子糖剥开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含着那颗酸得发苦的糖看着在云的眼睛说:“真甜。”
      在云站在他面前终于忍不住用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笑了一声,秦深把糖咬碎了咽下去。
      记住。记住这个声音。

      那张合照被洗出来的那天早晨,海城下了一场入秋以来最细密的雨。
      秦深撑着伞站在照相馆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戴老花镜的师傅从暗房里递出那张五寸照片时,他接过去的手指竟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主动要求与另一个人同框,
      之前那些被秦月的秘书或张阿姨或某个保镖拿手机拍下的,他面无表情站在某个新城市地标前的照片都不算数,那些照片里他的眼睛是灰石头而身边是空的。
      只有这一张,这一张里他的肩膀贴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两个人的脑袋因为挤在台灯下看手机屏幕而微微向中间倾斜。
      在云垂着眼睫看着手机屏幕,而他侧过脸看着在云,快门按下时他嘴角正好翘到一个藏不住的角度,
      在云虽然依然没有笑但嘴唇是松着的,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在那一秒里确实是不存在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师傅用圆珠笔在角落写了日期:2015.11.17。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夹进课本塑料封套,又把课本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雨里点了一根七星,烟草的苦味混着雨水气息灌进肺里。
      他想着等会儿去地下室要把这张照片钉在在云书桌前面的墙上,用最便宜的透明胶带,贴在在云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又想也许该买个相框,但又觉得相框太郑重了,郑重到会让在云觉得那又是需要被偿还的东西,于是决定还是用胶带。

      雨在上午第四节课时停了,天从灰白变成水蓝色。
      秦深在去食堂路上忽然被班主任容与叫住。
      容与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端着冒热气的茶,看着秦深的眼神带着温和的又不太妙的打量。
      他说:“秦深你妈妈刚才打电话到办公室了,问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惹事。”
      他说:“你表现挺好的,期中考试也快到了复习得怎么样?”
      秦深站在走廊中间,感觉那片被雨浸湿过的瓷砖地面忽然变得不太稳当。
      他太了解秦月了。她从来不会在工作日上午打电话到学校,所有与儿子相关的沟通都通过秘书、保镖、张阿姨转达。
      她亲自打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她已经在计划下一场变动了,而她需要先确认儿子在新地方有没有“安顿下来”。安顿下来的儿子才需要被拔起来,没安顿好的反而可以再放一放。
      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吃饭。
      他坐在教室里给秦月回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秦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因长期在会议和谈判间切换而形成的干脆高效:“深深啊妈妈下个月可能要回北京待一阵子,东北这边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说:“妈妈听说你在海城交了个朋友,叫什么云的。”
      秦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想问你是听谁说的又想问你想干什么,但他不需要,因为他知道秦月想说的话不需要他问也会自己说出来。
      果然秦月在短暂停顿后继续说:“妈妈最近在想咱们回北京算了,海城教育质量也就那样,你在这边待几个月体验一下就好了,北京那边联系了个更好的学校,师资和升学率都比海城高。”
      秦深听着那些话,胸腔中央那块铁板又长出来了,速度更快、更厚地长出来了,把他刚刚在照相馆门口感受到的那点温热而柔软的,想要把照片钉在墙壁上的冲动全部封在了另一面。
      他说:“妈,我期中考试还没考,考完再说吧。”
      秦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考试了?”
      她又接着说:“那等期中成绩出来妈妈再看。”她挂了电话。
      秦深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着听筒里断掉的忙音,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水蓝色天空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他好像永远够不着。

      下午他去找在云的时候照片还夹在课本封套里。
      从教室到行政楼后面小花园那条路他走了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妈妈在北京给你联系了个更好的学校”。这句话在他的桎梏里飘远又忽进。
      他走到小花园入口时看见在云蹲在那片青苔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走过去蹲在旁边,发现他在看一只蜗牛慢慢爬过一片落叶。
      蜗牛的壳在雨后光线里泛着湿润的近似珍珠的光泽。
      在云说:“你看它爬得多慢。”
      秦深蹲在边上看着那只蜗牛,看着它身后留下的银亮痕迹,忽然说:“在云我妈可能要让我回北京。”
      在云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那只蜗牛继续慢慢往前爬,爬过落叶边缘爬进泥土里。
      在云沉默了很久之后把树枝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深,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秦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脆弱。
      像那只蜗牛壳上的光泽一样湿润而薄。
      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的声音太低了,低到秦深几乎要弯腰才能听清那几个字的边缘。
      秦深站起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塑料封套取出照片递到在云面前。
      他说:“这是我今天早上洗的,你拿着。”
      在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良久,秦深几乎要以为他要推回来了。
      但最后在云伸出那只还沾着一点泥土的手指接了过去,翻转照片看看背面那个日期又翻回来看正面。
      他抬起头来问:“你妈让你走你就走吗?”
      秦深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走”这个选项,秦月说走就走说搬就搬,他像一件被托运的行李那样被运来运去,
      唯一的自主权是选择途中要不要抽烟。
      但在云此刻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张合照,脸上带着薄而湿润的表情问他“你妈让你走你就走吗”的时候,
      他忽然发现“不走”这两个字原来是可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并不会因此就塌掉。
      他说:“我不走。”
      在云握着照片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下一秒,他做了一件秦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照片翻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背面那个日期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在纸上认真扎下根去:“秦深和竟在云。”
      写完又觉得少了什么,又在“竟在云”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两个字:“在云”。
      他缓慢把照片重新递给秦深,秦深接过来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括号里写着“在云”的补充说明,鼻腔深处涌上来一股酸热的东西。
      他拼命压下去,把照片重新夹进课本封套。
      他抬起头看着在云说:“期中考试我考好一点,我妈就没什么理由让我回去了。”
      在云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薄而湿润的光泽慢慢褪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一点点赌气的缓慢而坚定往前爬的韧劲。
      在云说:“那就试试看吧。”

      那天傍晚的自行车后座上秦深把额头抵在在云的肩胛骨之间,晚风从两侧吹过来把头发吹得挡住脸颊但他不想动。
      他感觉到在云的腰在他手掌下面随着蹬车的动作有节奏地收紧和放松。
      那张夹进课本封套里的照片隔着书包布料贴在他后背上,那个被圆珠笔写下的“秦深和竟在云”六个字像一个郑重的约定,虽然只是写在一张五寸的用透明胶带就能贴到墙上的照片背面。
      在云在“竟在云”后面加括号写上“在云”,好像是在说你可以这样叫我,这是属于你的那个名字。

      他们在面馆门口停下来时,秦深以为在云要请他吃阳春面。
      但这一次在云推开门直接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肉”,说完他转过头看了秦深一眼说:“我请客,你闭嘴。”
      秦深站在塑料帘子下面看着在云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两张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笑着接了说:“小云今天大方啊!”
      在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把筷子摆好。
      秦深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正是他们上次坐过的那张桌子,桌面上还是铺着那块透明塑料布。
      在云就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桌沿上,用那双曾经因为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就像碰了烫手的东西那样缩回去的手指,慢慢地把两根一次性筷子掰开,又把掰好的那一双推到秦深面前。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时秦深低头看自己面前那一碗,牛肉堆得比上次自己点的那碗还多,汤面上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
      在云面前那一碗同样丰盛,两个碗摆在一起像两座被灯光照着冒热气的小山丘。
      秦深低头吃了一口面,烫得舌尖发麻,但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他埋头吃得很慢很慢,慢到面条都快涨软了还没吃完。
      他想把这一刻拉长,想把在云坐在对面低头吃面时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在云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那块因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全部记住。
      记住得足够久,久到他可以带着这些细节坐在秦月面前说“我不走”的时候心里有底气。

      他们在面馆门口分开时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云推着那辆自行车站在灯下面,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看了秦深一眼。
      路灯下秦深浅栗色的碎发被风掀起时露出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带着浓墨重彩的眉与琥珀含光的眼,以及鼻梁高挺如削的棱角和嘴角那点被烫过的、亮晶晶的红,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又明亮。
      他是真好看啊,像深秋的芒草在夕阳里烧了一整天才剩下的那点余烬。
      在云忽然想起课本里的一句诗,那句子说“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可此刻没有月色也没有雪色,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和一个少年站在灯下的轮廓。

      “走了。”在云推着自行车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明天早上,别迟到。”
      说完他蹬上自行车,慢慢地走远了。
      秦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包只剩最后一根的七星。
      他把那根烟连同整个烟盒揉皱了扔进路边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身往别墅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摸了摸课本封套里那张照片的边角,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那六个字还在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巷子深处涌过来,他忽而一笑,那笑声轻盈得像铃铛似的,不知道风是否把它吹到了云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