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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拍张合照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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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秦深觉得自己这一遭实在丢人现眼到了家。
他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冷落在云三天的,倒要叫那小子知道随便驳人面子须得付出什么代价,可如今算来算去,不过一天的光景,先溃不成军的居然是他自己。
早上蹲在巷口挠那只野猫,猫都懒怠搭理他,自顾自地舔着爪子,他嘴里跟自己较着劲,絮絮叨叨地说我是不是有病,猫自然是不肯搭腔的,
可秦深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他确实病得不轻,病根子就扎在昨儿面馆里拍那一百块上头,那究竟耍的是哪门子派头?真当自己是施恩的爷了?
链条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的时候,秦深正盯着地上一条砖缝发愣,在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早晨的薄雾里头钻了出来,链条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敲在他绷紧的脊梁骨上。
他立马把背挺得笔直,手插在裤兜里,眼珠子硬生生从在云脸上剐了下来,死死地盯住巷口那棵秃瓢似的梧桐树。
装,接着装。
他揣着一肚子冷落人的计划,等着在云拿热脸来贴他的冷屁股,结果在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一蹬,车轱辘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碾过他脚边,留给他一鼻子冰凉的尾气。
秦深就那么杵在原地,膝盖灌着凉风,护膝他故意没戴,原以为这叫什么态度,如今倒好,跟光着两条腿站在冰窖里没什么分别,那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早饭也没吃,胃里头烧得慌,烧得他一阵阵犯恶心,可他满脑子翻来覆去的,还是凌晨两点躲在被窝里想的那句话——我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那语气平平的,却是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他。
一整个上午他都坐得笔直,后脊梁骨跟焊了钢筋似的,绝不往旁边偏一偏。
不瞅在云,不递练习册,把自己装得跟隔壁班那帮木头桩子一般无二。可余光这种东西最是骗不了人的,他分明能瞥见在云抄笔记时微微弓着的背,翻书页时那根细长的手指,甚至连呼吸都是稳的,一下一下,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秦深把笔转得飞快,快得差点戳到自己脸上,那股憋屈劲儿从胸口顶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股火没处撒,冲在云?人家压根没招他。冲自己?他又拉不下那张少爷脸。就这么熬着,熬到中午,火气全化成了胃酸,顶得嗓子眼发苦,苦得他忽然就咂摸出一点别的味儿来。
昨儿个拍那一百块的时候,光顾着自己上火、光顾着逞那点不值钱的威风,他可曾想过在云怎么想?那碗面,那张票子,搁在在云眼里,怕不是施舍又是什么?
自己像个十足的混账东西,拿钱去砸人家的自尊,砸完了还怪人家不领情。
秦深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胃里头翻江倒海地闹腾着,他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操,真是个混账。
放学铃一响他几乎是弹射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甩上肩膀就往外冲,李闯在后头喊什么他全当了耳旁风。
车棚里在云正蹲在地上拧一颗松了的螺丝,后颈从发梢下露出来,白净净的,晃得秦深眼晕。他蹭过去,站到在云身后,两条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也迈不开。
在云拧完了螺丝起身拍灰,推着车就往外走,一句话也没有。
秦深僵在原地,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在云倒先撂了一句:“你今早把护膝摘了。”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秦深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又酸又涨。
他以为要听的是为什么拍钱,或者为什么装哑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他吭哧了半天,声音憋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来一句:“没带。”
在云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气也不恼,就那样沉甸甸地压过来,沉得秦深喘不上气。
等那句“上车”出来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跨上后座,手伸出去想搂在云的腰,半道又缩了回来,死死攥住后座那根冰凉冰凉的铁架子。
风卷着梧桐叶子打旋儿,在云的后颈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全堵在喉咙眼儿里,半个字也挤不出。
在云直接把他载到了地下室,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在云放下书包转过身来,问他:“今早在想什么。”
秦深靠在门框上,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得指节发白,嘴上还在硬撑,说:“装酷,冷你几天让你难受。”
在云问他:“成功了吗?”
秦深就自嘲地笑了,说:“屁,你压根不理我,就我一人跟自个儿较劲,早饭没吃护膝没戴膝盖凉到现在。”越说越觉得丢人现眼,索性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倒了出来,说,“下午就憋不住了。”
在云垂着眼睛,半晌没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面馆那事,其他的就算了,我气的是你拍那一百块。”
秦深抬头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在云的声音平平的,他说:“那让我觉得你就是拿我当乐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尖,不偏不倚地扎进秦深心口最软的地方,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北京城里头,谁跟他讲过这个?钱能摆平一切,这是他打小认的死理,让在云吃口好的,天经地义,可他没想过这好在云不稀罕,还嫌扎脸。
他在北京活了十六年,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把脸低下去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磨花了的地方,声音闷了,说:“我就是笨,那碗面,我真就想让你吃口好的,你太瘦了,我每天看着,怪心疼的。”
屋子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在云才靠着桌沿,目光也落在自己鞋尖上,良久才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秦深猛地抬起头,说:“知道还气?”
在云就说:“两码事,你得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秦深接得飞快,说:“我改,以后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不吃的我也不吃,行不行?”
在云抬眼瞅了他一下,嘴角那根紧绷着的线松了松,说:“再说吧。”
秦深急了,说:“什么叫再说,还气着呢?”在云没接这个茬,只说你该回了。
秦深不走。他倚着那扇,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尊搬不动的门神。
在云站在书桌前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问他:“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秦深说:“站到你让我坐。”
在云就没再理他,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晚饭——两个小馒头,一塑料袋装着,坐在那儿慢慢地吃。
他以为秦深站一会儿自己就走了,可一个小馒头吃完了,秦深还杵在那儿,还在守门。最后他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得叹一口气,说:“坐吧,别挡门。”
秦深得了这句话,笑嘻嘻地就进来了,毫不客气地坐在在云旁边那张椅子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在云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说不吃,在云就把剩下的那个馒头递了过来。
秦深接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偷了月亮似的,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那表情活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在云说你吃完了就走,秦深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只小包子,低着头说我不走。
在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练习册翻开。
秦深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伸不直,膝盖几乎要顶到在云的椅子腿。
他看着在云低着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眉间锁着一道细细的褶。过了一会儿在云的笔停了,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又划掉,纸上全是涂改的痕迹。
秦深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弯腰去看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是一道圆锥曲线的第三问,他盯着图看了两分钟,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脑子里转了好几种思路全都不通,辅助线怎么画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他盯着图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地说:“这题我不会。”
在云又看了一会儿,就揪着那道题一定要解出来个什么。秦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的iPhone6,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一点白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格外醒目。在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亮着的屏幕吸引了一瞬,但又很快就垂下去了。
秦深打开浏览器把那道题的题干输了进去,一个教育论坛上有人问过这道题,底下附着一条解析。
秦深扫了一遍忽然哦了一声,说:“这个辅助线要这样画,在云你看。”
在云又转过头来,秦深把手机往他那边凑了凑,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得能闻见在云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在云的目光落在那个亮着的屏幕上,眉头还皱着,但眼睛已经在追着解析里的步骤走了,他看了大概半分钟,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屏幕,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像怕把什么东西弄坏似的,然后很快就缩回手,问:“你这是怎么搜的。”
秦深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他以前没用过这个。
他举起手机说:“搜题,你把题目打进去它就会出来答案。”
在云问:“什么都能搜吗?”
他说:“差不多,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都能,英语也能,还能查单词,发音都有。”
在云的目光在那个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秦深把手机递过去,在云没有接,秦深说:“拿着,摔了不要你赔。”
在云这才接了过去。
他接手机的方式小心得过了分,用两只手捧着,屏幕朝上,指尖从边缘慢慢托起来,低下头去看那个搜索页面,又用指腹轻轻滑了一下,页面滚动了一行,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他问:“还能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在他身上很少出现的东西,秦深琢磨了一会儿才确认那是好奇,一种很孩子气的、不太设防的好奇。
秦深说:“能滑你试试。”
在云又滑了一下,页面滚动得更快了些,指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变得稍微放松了一点,又滑了两下,点了一下解析里的一个术语,页面跳转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上面是那个术语的详细解释。
在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来说:“这里面什么都有?”
秦深说:“差不多,还有一个App叫搜题神器专门查题的,不过这个得联网。”
在云问联网是什么意思,秦深就凑过去指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说就是用流量,有信号就能用,你搜什么都行。
在云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着翻看那篇解析的评论区,下面的讨论他已经看不太懂了,但他还是往下滑了好几屏,仿佛光是让那些字句在指腹下流动起来就已经足够有趣。
秦深坐在旁边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他很少看见在云的嘴角是松着的,那根线通常绷得紧,好像他心里永远绷着一根弦。
秦深问他:“想不想试试别的?”
在云抬了一下眼,显然是渴望的但不好意思说。
秦深就伸手点了一下屏幕退出了浏览器,滑到桌面上的音乐图标打开QQ音乐,在搜索栏里打了一首歌的名字。
2015年正火的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在云明显愣了一下,那声音是从手机底部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手机声音本来不算大,但在这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清晰得惊人,每一个音符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头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云低头看着那个正在播放的界面,歌词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跟着念。
他问:“它还会唱歌?”
秦深说:“还能拍照。”
他退出音乐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在云。屏幕里立刻出现了一张脸,在云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屏幕里的人也跟着往后缩。
秦深把手机举着让在云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在云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几秒,那不太设防的好奇又浮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动了动脑袋,屏幕里的人也跟着动了动脑袋,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他平时脸镜子都很少看。
秦深说:“你笑一下它就能拍你笑的样子。”
在云才不笑,他问了一句:“能拍别的东西吗?”
秦深说:“能,你想拍什么。”
在云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户旁边,窗户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水泥墙,墙根处长着一片青苔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潮湿的绿。
他举起手机对着那片青苔按了一下,快门声响了,屏幕里留下一张模糊的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照片。他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拍出来是这个样子。”
秦深眼睛有些红了。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身边的床垫,说:“再给你看个东西。”
在云走过来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旁边挪一挪。
秦深把手机举起来,点开2015的快手。
在云一眼看去,眼里的神情更混杂了,好像偷窥了别人的生活一样。
秦深拇指往上滑,小猫小狗唱歌做饭,一个接一个的视频从屏幕上流过。
他没怎么看屏幕,一直在看在云的侧脸。每次视频里有点意思的地方他的嘴角会松一下。
看了各种各样的视频,秦深也发现了一些规律,在云比较喜欢搞笑类型的,还有一些那种广阔的风景类型的。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着,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去了,谁也不躲,谁也不动,就那么贴着,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没有了。
可突然,秦深刷到了自己。
阳光下的游泳池,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上半身露在外面,湿漉漉的皮肤上挂着水珠,正侧着头跟岸上的人说话,不知道哪个孙子偷偷传上去的视频。
秦深的手顿了一下,屏幕就那么停住了,停在那个画面上一动不动。
他侧过头去看在云,在云正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一片裸露的湿漉漉的皮肤上没有移开。
秦深问他:“看够没有?”
在云目光依然留在屏幕上。
秦深又说:“要不要我往下拉拉,拍得更清楚一点?”
在云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那屏幕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去。他说:“你手机里没有别的了?”
秦深说还有更猛的你敢看,在云没接他的话,伸手用自己的手指把秦深停在屏幕上的拇指拨开,往下滑了一下。
下一个视频跳出来,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他滑完就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狗追着尾巴转了三圈。
秦深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秦深说:“那段视频你看了那么久然后用一个狗追尾巴把我滑走了?”
他说:“嗯。”
秦深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狗一样?”
他说:“你比狗烦。”
秦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把手机又往在云那边凑了凑说:“你再看一眼,我身材好不好?”
在云说:“你自己照镜子。”
秦深说:“镜子哪有你说话好听。”
在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开口问:“你作业写不写?”
秦深看着在云红的耳朵尖,说:“写,你教我。”
在云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秦深也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椅子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肩并肩挤在那张窄小的书桌前头,台灯的光正好罩住两个人头顶上那一小片空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秦深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递给在云看,在云接过来看了一眼:【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在云犹豫了一会儿才落笔写了一行递回去。
秦深接过来看去:“能洗出来吗。”
能啊。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