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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照不宣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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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张合照被秦深翻出来看了不知道多少次,课本封套的塑料边缘都被他的拇指摩得发毛了。每次翻开课本,他的目光都要先落在那个括号里的「在云」上,然后才能去看笔记。
他正在紧张。
以前紧张是怕新地方更糟,现在紧张是怕旧地方被夺走。以前他只需要承受,现在他得战斗。可他这辈子没战斗过,因为秦月从来没给他留过战斗的余地。
凌晨一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从在云地下室带回来的气息,洗衣粉混着潮湿的泥土味。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坐到书桌前。
——
接下来几天,秦深过了十六年来最离谱的生活。
他提前半小时到教室翻在云的历史笔记。那些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年份和事件,页边空白处还有铅笔批注——有时是对政策的推演,有时是对事件的另类解读。
「你这笔记自己整理的?」某天早读秦深转过头问。
在云正在低头吃馒头,头也没抬:「嗯。」
「政治那几页的批注也是你写的?」
「……不行?」
「行。」秦深把那本笔记合上放回在云桌上,「太行了。你以后出书我买一百本。」
在云咬了一口馒头,没理他,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
与此同时秦深也注意到一些以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比如在云咬着笔帽的频率变得比以前更高了,高到秦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能听见塑料被牙齿反复碾磨发出的细微咔嗒声,那个声音以前只是偶尔出现,如今却几乎成了持续的底噪。
而且秦深发现当在云在某道数学题上卡住太长时间的时候他咬笔帽的力度会明显加重,加重到秦深甚至担心那个塑料笔帽会被他咬穿。
但更让秦深在意的是另一个事。
某个上午在云做题做到一半忽然把笔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轻轻压住,那个动作非常小也非常快,如果不是秦深恰好转过头去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见在云把左手压在桌面上时指尖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颤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微微摇晃,持续了几秒钟后被在云用力地压了下去。
他从那天起开始留意那些细节,他发现在云咬笔帽的动作和手抖的频率之间存在着某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咬得越狠手越稳,一旦停下来手就开始不安分地寻找别的什么东西去握,有时候是桌角有时候是课本的边沿有时候是另一只手的指节,
仿佛那只手如果不被什么东西牢牢攥住就会自己脱离开身体滑落到地上。
——
周三晚上,地下室。
秦深正在背一篇古文注释,方法笨到了极点:抄一行,念一遍,再抄下一行。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云终于放下了笔。
「……你那个背法,背完前面忘后面。」
秦深抬头:「那怎么办。」
在云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笔记本,推到秦深手边。
封面写着「高二语文」,下面小一号的字:「竟在云」。
秦深翻开。里面是按主题和文体分类的表格,每一类都把不同文章里的相似表达并列放在一起。表格画得极规整,用尺子比着画的,每条线的粗细都差不多。
秦深翻来覆去的看着。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学期。」
「做这个干嘛?」
在云低头转笔:「……方便复习。」
秦深看着他转笔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小块旧茧。
「以前有人用过你这本笔记吗?」
在云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秦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自己的课本旁边。
「那我是第一个。」
在云没接话,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看数学卷子。
秦深注意到他转笔的动作停了,那只手安稳地落在纸面上。
——
过了一会儿,在云又被一道圆锥曲线卡住了。
笔帽咬进嘴里,咬得很深。眉头皱着,额前的头发因为出汗贴在了皮肤上,握笔的指节绷得发白。
秦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在云转过头来,嘴里还咬着笔帽。
「别咬那么用力,塑料的会碎。」
在云愣了一下,把笔帽吐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的右手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不安分了,指尖在桌面敲了几下,又缩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秦深假装没看见,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笔递过去。
「用这个。」
在云低头看去,那支笔的末端套着一个浅蓝色的硅胶套,软软的。
「笔帽是软的。」
在云接过去,捏了捏那个笔套。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校门口文具店。」
「多少钱。」
「两块钱。」
在云抬眼看他,眼神里写着「你骗鬼呢,算了不拆穿你」。
他低头把那支新笔的笔帽咬进了嘴里。
软的,咬下去有弹性。
他的手没有再抖。
——
期中考试安排在周四和周五两天,考前的那个晚上秦深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他所有复习过的资料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朝代年份和公式定理,而是在云坐在台灯下面给他讲题时的某些细微瞬间。
比如:
某天晚上他们做一道立体几何的时候,在云用笔尖在草稿纸上虚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完之后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说“我觉得这样能行”,他的神气审慎而笃定,他这才把纸转过来,给秦深看。
另一个晚上秦深背一篇古文怎么也背不下来焦躁地把书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在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把那篇古文默写了一遍推到他面前。
默写的内容里有三个字写错了又用笔划掉重新写了正确的在旁边。
那三个被划掉的字比整张纸上其他任何一个字都让秦深想要记住,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在云会出错。
那个人不是永远完美的。
他也会忘字也会涂改也会在深夜的台灯下因为一个写错的笔画而轻轻皱一下眉头然后再写一遍。
——
周四早上,秦深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一层薄汗。
试卷发下来,他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有两道数学题,和在云某天晚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给他推演过的题型一模一样,连数字取值区间都几乎一致。
他低头开始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平稳的沙沙声,那声音让他想起地下室里两个人并排写字时两支行笔交叠在一起的声响。
他写着写着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笔的手指稳稳的。
这种稳当来自哪里呢?
来自这间考场外面、此刻在某个教室里也在考试的人,在某几个夜晚用一支咬得满是齿痕的笔给他画过的那些辅助线。
——
周五下午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秦深走出教学楼发现天又变了,乌沉沉的,压在城市的上空压得人觉得呼吸都变短了一些。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在云从另一侧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右侧的书包的带子滑到了手肘的位置,走路的时候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走过来,站在秦深旁边。
两个人都没提考得怎么样。
过了几秒,在云说:「走吧。」
秦深就跟在他后面往车棚走。
他们隔着大约半步。那半步以前可命名为「你可以跟过来但我不负责」
但今天它的名字是「你走在我旁边」
——
成绩周一下午贴出来。
秦深挤进人群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从名单最上面往下扫,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用了大概五秒。
年级二十八。班级第三。
他盯着那个「28」看了很久,旁边有人开始推他:「同学看完让让。」
他往后退了两步,从人群里退出来。
接着,他看见了在云。
在云站在大约五米外的一棵法国梧桐下面,抱着书包。秋天的叶子从他身后缓缓地飘下来,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他没有挤进人群,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左手搭在书包带上,右手垂在身侧。秦深注意到他的右手正在攥校服裤缝,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开始攥书包带子。
秦深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跑到在云面前,喘着气。
「我考了前三十,年级二十八。」
在云攥书包袋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从下往上投过来,有一点点红血丝,但整个瞳孔都在发亮。他的嘴角从那条被咬过太多次的线上慢慢抬起来,抬到一个比前两次都高的弧度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完整的笑容。
「哦。」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装作若无其事」的轻。
「那你可以留下来了。」
秦深看见他右手从裤缝上松开的时候,指节上有一道被自己的指甲掐出的浅痕。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
紧紧地握了一下。
在云的手一开始是凉的、僵的。片刻后秦深感觉到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又很快地回握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确确实实,他回握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手还没松开。旁边有同学走过,微妙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眸走过去了。
——
那天晚上秦深回到别墅的时候,心里揣着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想等会儿要写一条长长的消息给秦月,把成绩单的照片发过去,然后好好地说「妈我觉得海城挺好的我不想走 」。
他想了好几种开头的方式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有未读消息的提示,来自秦月的微信他已经看到了,但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条新发的,发送时间是十七分钟之前,他点开来看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秦月:「深深,妈妈改主意了。后天到海城。你把你那个朋友叫上,一起吃个饭吧。」
秦深目光沉沉的落在「那个朋友」四个字上。
他打开QQ,找到我爱钱的头像。
他打字:「我妈后天到,说要一起吃饭。」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爱钱:「好。」
秦深看着那个「好」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又打了一行:「你紧张吗」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了。
我爱钱:「你紧张吗」
秦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我是钱]:「紧张。特别紧张。」
我爱钱:「那你不是一个人。」
秦深盯着那行字,胸口涌出一股近乎疼痛的热流。
那股热流让他想要现在就从床上站起来跑过半个城市跑到那间地下室的门口敲门。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他慢慢弯起了嘴角。
他不是一个人。他考了年级二十八。他后天还有一场考试要考,但那场考试的题目他提前很久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地下室里,在云坐在书桌前,手机已经关掉还给了巷口那个熟人。
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不过没有在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那道指甲掐出的浅痕已经淡了一些。
他想起傍晚的时候,秦深抓住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把那支套着浅蓝色硅胶套的笔拿起来,轻轻地咬了一下。
软的。
他咬着笔,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后天。」
那就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