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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拿我当乐子 7. 秦 ...

  •   7.
      秦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长腿无处安放地悬在两侧,目光落在那双新护膝上。十五块钱的护膝,薄薄一层绒布,套在膝盖上暖融融的。他把脸侧过去,想让风把他嘴角的弧度吹平了一些,但风把它吹得更弯了。

      自行车穿过老巷子,两边的居民楼从灰色的水泥墙变成了贴白瓷砖的旧式楼房,一楼的门面也从修鞋摊变成了小卖部和水果店。空气里有煤炉子烧水的味道,混着炸串摊子的油香,和早晨那条路完全不同。
      “快到了。”这时在云说了一句。

      自行车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秦深跳下车,站定后看了一圈。
      面前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白瓷砖发黄发暗,墙根处长了青苔,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多数窗户的纱窗破了洞。
      不见早餐摊。
      “你骗我。”秦深说。
      在云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骗你了,摊子在巷子口。我住这儿。”
      秦深站在楼下抬头看。六层楼的居民楼,每一户的阳台都装了防盗网,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
      二楼阳台上有个老太太正在收衣服,低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你住几楼?”秦深问。
      “地下室。”
      在云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出了这三个字,眼睛看着秦深。
      秦深看不出他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还是单纯的陈述,但是他隐约感知到若这个时候自己但凡有一丝异样都算输了。
      “哦。”秦深伸手去掏书包,“那你带我去看看。”
      “看什么?”在云盯着秦深的眼睛,盯地秦深头皮发麻。
      他继续着表演,笑嘻嘻地,眼睛弯起来,黑长的睫毛几乎挡住了所有的眸色:“看看你住的地方长什么样。万一你明天骑车迟到我就知道上哪逮你。”
      在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转身往楼里走。那目光秦深不太能看懂。他这人不善于揣度也对此厌烦。

      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秦深跟进去,楼道昏暗,远处仅有的灯忽明忽灭,
      他跟着在云往下走,数了十二级台阶,空气变得潮湿阴凉,有一股霉味混着洗衣粉的气息。
      走廊很窄,只有一盏发黄的灯泡悬在头顶,仅仅照亮了自己。
      在云走到第三个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锁孔。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大概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墨蓝色的床单,床角叠着一条薄毯,枕头边放着一本被保存的完好的书。
      床对面便是一张款式简单的书桌,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一个用粗绳编织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柜门拉的严。

      房间很小,但整整齐齐。
      秦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张单人床上停了一瞬,嘴角就浮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进来啊。”在云已经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给他拉开椅子。
      秦深跨过门槛,没去坐那个椅子,他径直走到床边,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在云的床铺上,四肢摊开,如同占山为王的猫。
      单人床“吱呀”了一声,秦深手臂枕在脑后,还故意拱了拱腰,调整到一个舒坦的姿势。
      “嗯——”
      他发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你床比我的舒服。”
      在云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秦深四仰八叉地瘫在自己床上,那只枕头被他压在后脑勺底下,表情像一个占领了领地的土匪。
      在云恼怒:“起来。”
      “不起来。你床太软了,我被封印了。”
      “你有病吧?谁让你躺别人床上的?”
      “我啊,”秦深动了动脖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嗯,有你的味道。”

      在云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颧骨。他几步走过来,弯腰蛮力去拽秦深的手臂:“起来!你要不要脸!”
      秦深不要脸地笑着,被他拽得上半身抬起来了一点,又故意往下一沉,整个人重新砸进床垫里。
      在云的力道带不住他,反而被那股下坠的惯性拉得往前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

      秦深趁机反手抓住在云的手腕,故意往自己这边一带。
      在云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倒在秦深胸口。两个人叠在一起,单人床“吱呀”呻吟一声。
      在云的额头撞在秦深的下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了两秒钟,秦深能感觉到在云胸腔里的心砸在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在云炸了。

      “靠!”他撑着手肘从秦深身上弹起来,耳廓红得快要滴血,头发乱了,一双眼睛又惊又怒地瞪着秦深,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再这样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秦深躺在枕头上仰面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恬不知耻的笑:“赶呗,反正我知道你家住哪了,明天我还能再来。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
      “……你是狗吗?认了路就赖着不走?”
      “我是。”秦深非常坦然地点头,“你喂过我馒头,我认你了。”
      在云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嘴唇抿得快要成一条线。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无赖的人,一时半会竟找不到比“滚”更狠的词来骂他。
      最后他一把扯过秦深压皱的毯子往他脸上砸过去,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背对着他。
      “你睡地上。别碰我床。”
      “不碰不碰,”秦深把毯子从脸上扒下来,老老实实挪到床边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就坐这儿行了吧?”
      在云没回他,秦深看见他的后颈是红的,从衣领里透出一片淡粉色,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秦深坐在床沿上,收敛了一点,认真打量着这个房间。十平米的空间,一眼就能看尽一个人全部的生活。
      “你一个人住这儿?”秦深问。
      “嗯。”
      “你爸妈呢?”
      在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像是在写什么作业记录。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没问过你爸妈。”
      秦深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便说了:“我妈叫秦月,开公司的。没爸。”

      在云的笔尖停在纸上,没再动了,似乎在认真听。
      “我想想啊,”秦深往后靠在床头的墙上,两条长腿伸展开来,“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就在谈恋爱。第一个是女的,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她带了个姐姐回家住。后来分了。
      第二个也是女的,是我小学的时候,后来也分了。
      第三个也是女的,我初中的时候,后来也分了。
      现在这个是第四任,在东北谈的,开了家火锅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在云忽然开口了:“你妈妈喜欢女生?”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点拿不准。
      秦深歪了歪头,发现他正侧过脸来看自己,眼睛里带着本能地惊讶与对未知事物本能的亲近。
      秦深弯了一下眼睛:“对,她喜欢女人。”
      在云把笔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来面朝着秦深,膝盖在椅子上收拢了一下,肩膀松下去:“……没事。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秦深看着他:“你觉得特别?”
      在云垂下眼睛,脸颊微微红着:“我没见过。以前在县里没见过。来海城之后也没见过。”
      “那我算你见过的第一个了。”秦深郑重地说。
      在云迟疑地看着他:“什么第一个?”
      “就第一个认识的那种人。”秦深不打算说得太透,只笑了笑,“不过我跟我妈不太一样。她喜欢女生,我目前还没发现自己的取向问题,可能得看人。”
      在云更困惑了,他迟疑地问道:“你没谈过恋爱?”

      秦深看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看着像?”
      在云表示不信,他转回身去,面朝书桌,背对着秦深,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像谈过太多。”
      秦深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饶有兴致地问:“哪儿像了?”
      “死皮赖脸,话一套一套的,你说你没追过人,谁信?”
      秦深愣了一下,笑声慢慢收住了。
      秦深说:“真没有。”

      在云显然不信,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真的。”秦深认真起来:“我在北京的时候,转学次数太多,一个地方待不久,懒得交朋友,更懒得追人。那些讨人嫌的本事,是从小没人管,自己琢磨出来的。”
      “没人管?”
      “我妈忙着谈恋爱,忙着谈生意。阿姨只管做饭打扫。我要是不会自己找乐子,早闷死了。”
      在云听见这话,静默了几瞬,忽而低声说:“你拿我当乐子?”
      秦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在云会这么直白地问,直白到让他那套插科打诨的盔甲突然就不好使了。
      他张了一下嘴,预备好的俏皮话挂在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话也太脏了。”最后他说。
      在云依然背对着秦深,低声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找乐子。”

      秦深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在云身侧蹲下来,仰看着他。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于是他问道:“如果真的拿你当乐子。你怎么办?”
      在云听见这话,垂下眼来。片刻的寂静后,他转头看着秦深的眼睛,很坦然:“随便呗。反正我也没有期待过什么。”
      “什么叫没期待过?”
      “就是不在意。”
      “不在意你给我买护膝?”
      “……”

      秦深笑了一声,站起来了,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去够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很自然的岔开话题:“你在写什么?”
      在云下意识地用手肘挡住了本子,动作有点慌:“别动我东西。”
      “我就看一眼。”秦深嘴上这么说,眼睛已经从缝隙里看到了那是一张列着收支的表格。日期后面跟着“收入”和“支出”两栏,一行一行写得工工整整。昨天那一行的支出写着:“护膝[-15元]”
      秦深慢慢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看了。
      在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馒头。”

      巷子口的早餐摊早就收了,在云带着他给他指了一下便拐了个弯,走到另一条街上的面馆前。
      面馆开在巷子口,天黑了,老远就能看见红色的“老庆面馆”四个字。
      店里只有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半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看见在云走进来就笑了:“小云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一碗阳春面。”在云说着,偏头看了秦深一眼,“你要什么?”
      秦深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正想说“和你一样”,话到嘴边又改了:“牛肉面,大碗的,多加肉。”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秦深跟在云在角落的桌子前坐下,桌面上铺着透明塑料布,一直垂到半个桌腿。
      “你常来?”秦深问。
      “嗯。”
      “一碗阳春面多少钱?”
      “四块。”
      秦深沉默了一下。他刚才点的牛肉面是十八块。他想了想,又说:“老板,那碗牛肉面不要了,换阳春面——”
      在云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你点什么就吃什么。我请客。”
      “哦。”

      等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两个服务员把面端上来。秦深那碗牛肉面确实比在云的阳春面丰盛得多。牛肉堆成了小山,葱花撒得满满当当。在云的碗里只有一汪清汤和几根面条,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和一滴油花。
      秦深先一步从服务员那里接过面,把牛肉面放在在云前面,自己抢走了阳春面。在在云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干嘛?”在云皱眉。
      秦深头也没有抬,含糊道:“快吃,凉了不好吃。”
      在云看着他烫红了的嘴,向老板要了一瓶凉水放在他前面,就没再动过了。
      秦深吃着在云点的阳春面,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从眉梢溢出来,跟偷着了什么宝贝似的。
      他心道我赶紧把这碗吃完了,在云就只能吃牛肉面了。
      那碗面他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一份肉,准能让在云吃饱吃好。
      他嚼着嘴里寡淡的阳春面,脑子里全是待会儿在云低头扒那碗牛肉面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在云却始终没动。
      秦深也发现了问题,还以为这人又不好意思了,笑嘻嘻地问:“你怎么不吃?”
      在云抬起眼时那神气阴郁:“我点的是阳春面。”
      秦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嘴角那点翘着的弧度塌下来一半,
      但仍热络到有点过分的笑着,他说:“我知道。你快把牛肉吃了,凉了真的不好吃。”
      在云沉默了。跟着沉默下来的还有空气。
      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秦深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但似乎意识到在云那是生气了,于是殷勤地把那碗被自己吃了一大口的阳春面还了回去,
      “那你吃这碗,我没碰几口。”
      在云低眼看着那碗被吃了一口后推过来的面,目光从秦深还咧着的嘴角滑到那双亮闪闪等着他领情的眼睛上。
      “我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他说。
      秦深嘴角那个热络的笑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杯冷水,从嘴角到眼角整个凝在原处。
      他看着在云,眼里的光扑闪了一下,等着什么。等着在云说一句“算了”或者“这次例外”,但什么都没来。
      在云已经站起来了,走到柜台前,低声说:“老板,再来一碗阳春面。”
      秦深坐在位子上,慢慢把手缩回来,垂到桌底下,五根手指蜷进掌心。
      那碗被推过去又没被接住的阳春面搁在桌子正中间,面条已经胀得发白。
      他想起刚才自己吃那几口面的时候那股雀跃劲儿,感觉自己像个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脸上烧得慌。
      他十分无趣地笑了笑,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拍在台面上:“结账,所有。”
      老板看了一眼那灰石头一般的脸,礼貌而专业的笑容也尴尬地僵住在原处。他赶紧找了钱,秦深把零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路过在云身边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在云正站在柜台另一侧等着他那碗新面出锅,侧脸对着他,垂着眼,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灌进领口,他站在面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摸到了口袋里那包七星,抬脚往巷子口走,步子又快又大步。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和在云的声音:“你走什么?”
      秦深站在巷子里看着他,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他嘴角挂着一点温度都没有的笑:“我坐那儿吃不下了。你推了我的面,我推了我的面给你你也不要,我坐那儿觉得自己挺贱的。”
      “我没怪你。”秦深又说,“是我自作主张。我活该。”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

      十几分钟前来这里坐在那张桌子上,他想的是
      我就要这条颠簸的破路和这碗淡面。
      现在又觉得没趣了,只想知道他妈把他生下来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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