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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你 6. 第 ...

  •   6.
      第二天早上,在云吃着加了鸡蛋、鸡柳、菜叶、辣椒油的馒头,走在正在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份他昨日熬夜完成的检讨书的秦深前面。
      两人路过公告栏,一群人围在前面。秦深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见有人喊“杨涛”,又退了回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处分通知,白纸黑字,鲜红的校印。杨涛,留校察看。另外两名学生,记大过。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早就该处理了”,有人说“他爸不是教育局的吗”,有人说“这回碰上硬茬了”。秦深从人群里退出来,看见在云站在人群外面,背着书包,脸上的表情很淡。他走过和他并排站着。
      “加餐好吃吗?”秦深笑眯眯的问道。
      在云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你写检讨还挺有天赋。”秦深看着那张检讨书,“八百字,感情真挚,逻辑清晰,结尾还升华了一下'今后必当严于律己'。要不是我知道你写的是我的事儿,我都以为你真在反省。”
      在云咽下嘴里的馒头,头也没回:“是你说的,地域性文体,超出你的知识范围。”
      “所以我这不找你代笔了嘛。”秦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你写检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在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你。”

      秦深一愣,随即眉开眼笑:“真的假的?”
      “想的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在云面无表情地说完后半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加快了脚步。
      秦深笑得肩膀直抖,追上去拽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拽:“麻烦你也认了,检讨都写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算我半个笔友了。”
      在云被他拽得往后一踉跄,回头瞪他一眼:“这什么鬼逻辑。我就写了一次。”
      “一次也是写。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写情书你就熟练了。”秦深毫无羞耻。

      “……你这人底线在哪?”在云真的困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秦深嘿嘿笑了几声,看着在云那双眼睛,十分坦然承认:“我这人就是没底线。”
      “那你完了。”在云也坦然地回他。
      秦深的笑容消失:“什么意思?”

      在云认真地说:“没底线的人都会把自己赔进去。”
      秦深品味了一会儿,琢磨了一会儿,张口便道:“我觉得吧,如果是你的话,赔进去也没关系。”
      在云哑然失声,脸色涨红:“……你还要脸吗?”
      在云只道这人可能谈了不少恋爱在这和自己开玩笑呢。

      秦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岔开了话题。他搂着他的肩膀就往教学楼走:“走吧走吧,不废话了。要迟到了。”

      秦深的手还搭在在云肩上,在云挣了几番没挣开,也就由他搂着了。
      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早读铃还没响,几个擦肩而过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秦深那条搂着在云脖子的胳膊上,又落在在云青紫未消的右脸上,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云面无表情:“手。”
      “嗯?”
      “拿开。”
      秦深把手从在云肩上拿下来,走了两步,又搭上去了。在云懒得再说他。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李闯坐在前排,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而且秦深的手还在在云肩上,表情就像看见了猫和老鼠手拉手走进洞房。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搁浅的鱼一样,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转过头去假装在背单词。

      秦深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抽出那张检讨书在在云眼前晃了晃:“等下我自己交给马主任,不用你跑一趟。”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你写的当然关你的事。”
      “有病。”

      在云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秦深注意到他今天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挂在椅子后面,秦深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早读铃响了。

      容与老师端着教案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在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越过去了,翻开教案开始带早读。
      今天早读的内容是英语作文范文,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念一句,全班跟一句,念到第二段的时候李闯转过头来用气音说:
      “秦深,公告栏那个处分你看了没?杨涛他爸昨天晚上就来学校了,听说在马主任办公室拍桌子拍了半小时。”

      秦深正侧头看着在云,没接话。在云正跟着容老师念范文,淡色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清朗。他右脸的淤青在日光灯下变成了很深的紫色,边缘开始泛黄,血正在被身体慢慢吸收。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秦深把一张纸条推到在云手边。在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你那个布袋子里装的什么?”
      在云把纸条翻了个面继续念范文。
      秦深又写了一张:“是不是给我的?”
      在云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笔袋里。

      秦深写了第三张:“肯定是的。”
      在云终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推回来——一个端端正正的“滚”字。
      秦深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好像那是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

      第一节课下课,秦深拿着检讨书去政教处。
      马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他那杯万年不变的铁观音,接过检讨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今后必当严于律己”的时候抬起眼皮看了秦深一眼。

      “这检讨是你自己写的?”
      “……是。”秦深撒这个谎的时候面不改色。
      马主任把检讨书放在桌上:“秦深,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让你写检查,不让杨涛他们写吗?”
      秦深摇摇头。
      “因为他们写再多也没用,”马主任说,“你不一样。”

      秦深从政教处出来,琢磨着马主任那句话——“你不一样”。
      是说他讲道理?还是说他更好欺负?还是说他有更多东西可以被拿捏?他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决定不想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桌角多了样东西——两个橘子。
      不大不小,皮还有点青,不是什么精品水果。
      秦深拿起一个橘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好像这辈子没见过橘子似的,然后转头看在云。
      在云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写,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给我的?”秦深问。
      “给狗的。”
      秦深剥开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说:“真甜。”
      在云的笔顿了一下,仿佛恶作剧得逞了一样,嘴角微微抽动。
      他在憋笑。
      秦深看见了,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自从和他认识以来,秦深就没见过这人笑。虽然那微小的弧度或许根本算不上笑,但对于一个饥饿的人来说,面包碎屑便是盛宴。他嚼橘子的动作变慢了,慢慢地嚼,轻声地咽。他生怕任何一个粗重的呼吸会使他惊扰又缩到壳子里去。

      第二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像念经,教室里昏昏沉沉的。秦深对历史蛮感兴趣,早就把各种书翻烂了,更别说课本。此时他边听,边把橘子放在桌上,一会儿摆成叠罗汉,一会儿摆成城门。
      在云在旁边记笔记,偶尔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弱智的宽容。
      秦深玩够了橘子,开始玩别的。他撕了半张纸,写了一行字,推到在云手边。
      在云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
      在云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桌斗里,动作幅度很大,历史老师念经的声音顿了一下,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秦深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盯着黑板,表情非常专注。在云则若无其事地继续记笔记,笔尖稳稳当当。等老师的目光移开,秦深又撕了半张纸。
      “脸红什么?”
      在云写了什么,把纸条团成一团直接弹进秦深桌斗里,秦深从桌斗里捞出那团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滚。”
      秦深把这张也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他现在有两张“滚”了,收藏价值很高。

      历史课下课后,李闯从前排转过身来,目光在秦深桌上的橘子和在云之间来回跳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同桌关系。”在云头也没抬,在收拾课桌。
      “好朋友关系。”秦深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云的眉头皱起来,秦深笑嘻嘻的。
      李闯看着这俩人一冷一热的表情,感觉自己的问题好像被回答了,又好像完全没被回答。
      “行吧,”李闯转过身去,低声嘟囔,“我就没见过哪个同桌还给同桌带早餐的。”

      在云的笔顿了一下。

      午饭铃响的时候,秦深比谁都积极地站起来。
      “走,食堂。”在云把桌上的课本合上,刚站起来,秦深已经从椅子后面拎起在云挂在椅背上那个布袋,掂了掂:“你这带的是什么?”
      在云伸手把布袋夺回来,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死死的。
      “不是给你的。”
      “我又没说是给我的。”秦深双手插兜,笑嘻嘻地跟着他往外走。
      今天食堂的人比昨天少。秦深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排骨,一份鱼香肉丝,外加满满的米饭。
      在云端着素菜和米饭过来的时候,秦深已经把两盘荤菜摆在了桌子中央,摆出一副“这是大家的菜,不是我专门给你的”的姿态。
      在云看了他一眼,在他亮晶晶的眼神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秦深心满意足地开始扒饭。

      他们吃到一半,李闯端着餐盘凑过来,往他们对面的空位上一坐,眼睛滴溜溜地在秦深和在云之间转了一圈。
      “你俩现在天天一块吃饭了?”
      “不行?”秦深抬眼看了一下他。
      “行,当然行,”李闯咬了一口鸡腿,“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之前在一个班待了一年多,我就没怎么见在云跟谁一起吃过饭。”
      在云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块鱼香肉丝里的木耳:“以前也没人跟我一起吃。”
      李闯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句话哪里听着不太舒服,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哎,秦深,听说你家住别墅?”
      “你听谁说的。”
      “有人看见你早上从那条巷子里出来,那条巷子后面不就是海城最贵的那片别墅区嘛。”
      秦深夹了一块排骨,没接他的话。
      在云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李闯追问。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都做。”秦深把排骨的骨头吐在餐盘边上,语气十分平淡,“我妈开公司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李闯“啧”了一声:“少爷啊。”
      秦深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从李闯嘴里说出来,和在云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云说的时候是带刺的,但那刺也不过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但李闯说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和钱有关的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秦深搁下筷子。
      “没什么问题,”李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就是好奇。你这种条件,怎么转到海城来了?北京不更好?”
      秦深端起餐盘站起来。
      “北京没有海城的秋天好看。”他说完就走了,在云抬头看了李闯一眼,也端着餐盘跟了上去。

      李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咬着鸡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刚才那句话到底哪里说错了?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带队跑了两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篮球场上,女生们坐在看台上聊天吃零食。
      秦深原本想拉在云去打篮球,转头发现在云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操场旁边的看台角落里找到了他。在云坐在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使他深黑的头发变成了金色,边缘发着光。
      “跑这儿来偷懒。”秦深几步跨上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你不是去打篮球?”
      “不想打了。”秦深靠在后面的台阶上,把两条长腿伸直。

      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球”,风把桂花的味道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在云翻了一页书。
      秦深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和人声,觉得这个下午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在云。”
      “嗯。”
      “那个布袋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在云转过头来看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执着。”
      “跟你学的。你一道题磕一早上也不见你放弃。”
      在云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把那个小布袋拿出来,往秦深腿上一丢。
      “自己看。”
      秦深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双护膝,没有牌子,秦深拿着那双护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的?”
      “不是,”在云把书翻了一页,“给狗的。”

      秦深这回没接玩笑。他把护膝攥在手里,想起前天早上在巷子口,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他没告诉在云自己是因为没穿秋裤才抖成那样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校门口那个生活用品店处理。”
      “多少钱?”
      “十五。”
      秦深把护膝套在膝盖上,大小刚好。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
      “谢谢。”秦深说。

      在云看着书,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什么,秦深盯着篮球场的热闹,不知道在想什么。在云看了一会儿书,也不看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去。

      那天放学后秦深跟在云去车棚,在云走在前面,到了车前,秦深刚要往上跨,在云伸出一只脚挡住后轮,脚踝骨瘦瘦地凸着,苍白得没有血色。

      “先付钱。”在云说。
      秦深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张一百的,还有一张秦月的附属黑卡。
      他把钱包亮给在云看:“你要多少?”
      在云看了秦深一眼,嘴角轻弱弯起一抹弧度又稍纵即逝。他转过头把脚移开,秦深愣愣的跨上了车,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自行车拐进一个秦深不熟的老巷子,秦深发现路线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回家吗?”
      “你不是要去看早餐摊吗?”在云蹬着车,微微侧过头来,声音清晰地传出去。
      秦深坐在后座,手松松地拢着在云的腰,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在云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四周荡漾起云朵似的轻盈的笑。

      窄巷两侧是老居民楼,自行车从中间穿过去,夕阳将影子投在地上。
      秦深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
      他还有一句话想问: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他没说出口。他觉得在云总有一天会自己开口。秦深等过一只猫,等了半个月,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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