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你爱我行不行 5.
走 ...
-
5.
走到半路秦深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并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再看在云跟在自己后面正在发愣,于是他就随意地问了一句“医务室在哪?”在云垂着眼没什么反应,还在发愣,嘴却自动输出了具体位置——行政楼204
秦深硬生生忍住想笑的冲动,把人带过去了。
医务室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在秦深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后面的在云身上。
“哎哟,这是怎么了?”校医阿姨放下手机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托住在云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光线下看,“又跟人打架了?”
“摔的。”在云说。
秦深站在旁边,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又哼了几下。
校医阿姨显然也不信,但也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靠墙的诊疗床:“坐那儿去。小同学,帮我去隔壁拿个冰袋。”
秦深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找到了冰袋。小冰箱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完放回,别拿走”。他拿了一个,又顺手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回到医务室的时候,校医阿姨正在用棉签蘸着碘酒给在云的嘴角消毒。
“嘶——”在云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校医阿姨按住他的下巴,“忍着点。肿成这样,得先冰敷,等下看看要不要去拍个片子。”
秦深把冰袋包进毛巾里,走过去,在校医阿姨让开位置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他把冰袋轻轻按在在云右脸的颧骨上,在云又缩了一下,抬眸和秦深对视了一眼,便垂下了眸。
校医阿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开了张条子:“先冰敷二十分钟,要是还疼得厉害就去医院拍个片。另外鼻子,我看没骨折,但最好这两天别擤鼻涕。”
在云点了一下头,准备拿回冰袋自己敷,被秦深莫名阴郁地看了一眼,放弃了。
医务室非常安静,秦深站在一边给他敷,眼睛顺便紧盯着看。
在云无可奈何,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数学公式本,垂眼看了起来。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秦深看着在云,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只挑了一个最轻的开了头。
“在云,你来海城高中多久了?”
在云头也没抬:“高一来的。”
“之前在哪里读的?”
“县里。南台那边。”
秦深点了点头,“南台,我不太认识。你要是回去了可以带我去看看。”
在云听见这话,有些惊然:“你能不能别说一些奇怪的话。”
秦深非常坦然:“哪里奇怪了?这不很正常吗?”
在云垂下眸看着书,过了片刻才咕哝一句:“好像你和我很熟似的。”
秦深听见那句话眼睛都睁大了。自己已经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了这人还不熟。
“不熟吗?你坐我旁边,每天跟我上一样的课,吃早饭的时候还顺路载我,今天我还跟你一起进了政教处。这还不算熟?”
在云翻了一页公式本,眼睛盯着纸面:“坐你旁边是因为班主任排的座位。载你是因为你赖着不走。进政教处是因为你非要跟过来。”
“哦,那我明天不跟了。”
在云翻页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深摸摸鼻尖,把头转到一边。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碘酒味淡了,窗外涌进来的桂花香浓了。在云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中午……为什么跑过来?”
“你是我同桌啊。”
“就因为这个?”
秦深低着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少被人这样理所当然地护着。
“不全是,”秦深说,“因为是你。”
在云:“…………”
“……傻逼。”
秦深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校医阿姨的手机响了,她走到走廊里去接电话。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深想了想,先让在云自己敷一会儿,自己从兜里摸出一支笔,问他:
“在云,你QQ号多少?”
在云抬头看他:“……干嘛?”
“加你啊。方便联系。”
“我没有手机。”
秦深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在云,在云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窘迫,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平时怎么跟人联系?”
“不联系。”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把我的号记着。以后你想加的时候再加。”
他在在云的数学公式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QQ号和备注,也没管在云要不要。
二十分钟到了。校医阿姨过来看了一眼,说消肿了不少,今天别碰水,明天要是还青得厉害再来敷一次。
在云把公式本塞回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吧。”秦深说,“去吃饭,食堂应该还有饭。”
“脸这样怎么吃。”
“用嘴吃,你脸肿了嘴又没肿。”
在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
食堂的窗口果然还开着,但只剩下两个菜了——西红柿炒蛋和土豆烧牛肉,牛肉里土豆比肉多。秦深打了两份饭,端到角落的桌子上。在云坐下的时候扯到了脸,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慢慢地嚼着,右边腮帮子几乎不动。
秦深把土豆烧牛肉里的牛肉一块一块挑出来,拨到在云那边。
“你干嘛?”
“给你吃。太瘦了,多吃点。”
在云:“…………”
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地吃了。
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秦深把两张椅子并在一起,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他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一只眼,看见在云趴在桌子上,脸朝左,右脸朝下被胳膊挡住,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露出来一只耳朵,耳廓泛着一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晒的。
秦深闭上眼,睡着了。
他睡着后,在云转过头来,从交叠的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秦深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在云。在云在抄笔记,右脸还肿着,写字的时候笔尖很稳,姿态也很平静,仿佛中午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闯从前排悄悄转过头来,用气音问:“秦深,你们没事吧?”
“没事。”
李闯的目光在他和在云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头转回去了。
秦深继续看在云。
在云终于受不了了,开口道:“别看我。”
秦深说行,转回头,过了三十秒又转过来了。
放学后,秦深跟着在云去车棚。在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自行车的链条,确认没什么问题,自己先骑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秦深。
秦深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就跨上了后座,无视等在路边的保镖。
“今天不赶时间,骑慢点。”
“你倒是会使唤人。”
“你是我专车司机嘛——”
“闭嘴。”
自行车从车棚里滑出来,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个人一个骑一个坐,穿过金色的光影和飘落的叶子。秦深坐在后面,看着在云被风扬起的黑发,又看了看自己搭在他腰侧的手。他的手指松松地拢着那截细窄的腰,掌心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温度,比中午的时候暖了一些。
“在云。”
“干嘛?”
“你真好。”
“……你能不能下车?”
秦深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在云的后背上。少年骑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收紧了手,慢慢地蹬着车。
当天晚上,秦深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愁。八百字的检讨,他答应了下周一交。
他拿起笔,写了个“尊敬的老师”,便卡住了。他想了半天,又写了个“我错了”,又卡住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最后他扔下笔,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QQ,他登录上去。他的头像是一个抽烟的男人的轮廓。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那就是他本人。
他网名叫:[离我远点]
初中时候取的,用到现在。他当时觉得这样特别酷,特别生人勿近,现在看只觉得中二,但也懒得改。
他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新的好友邀请,就在他准备关电脑的时候,右下角弹出来一条系统消息:
【您有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柴犬。表情贱兮兮的土黄色柴犬,眼白翻得只剩两条缝,底下还有一行像素字:“我就看看不说话”。
再看网名是:【我爱钱】
验证消息:【竟在云。】
秦深盯着那个头像和那三个字,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噗”一声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眼睛都笑红了。
他点了通过。对话框弹出来,对面先发了一条消息。
我爱钱:【借了同学手机。能上十分钟。】
[离我远点]:【你那个网名是什么东西?】
我爱钱:【意思不是很清楚吗。】
[离我远点]:【你认真的?】
我爱钱:【嗯。】
[离我远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爱钱:【……】
[离我远点]:【你爱钱?】
我爱钱:【不行?】
[离我远点]:【行。那你爱我行不行?】
我爱钱:【?。。。。。。】
[离我远点]:【我有钱。】
我爱钱:【……下了。】
[离我远点]:【等一下等一下我开玩笑的!!!】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离我远点]:【检讨还是得你帮我写。】
我爱钱:【……】
我爱钱:【明天早上带两个馒头。加蛋。】
[离我远点]:【成交。】
我爱钱:【下了。手机要还了。】
[离我远点]:【等一下,你同学用的什么手机啊,按键的还是触——】
我爱钱的头像暗了下去。
秦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对话框里最后那几行字,又看了看那只翻白眼的柴犬和【我爱钱】三个字,趴在桌上又笑了一阵。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自言自语:“我爱钱……真有你的。”
他又看着聊天界面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把自己的网名给改了。改成了[我是钱]。然后他又笑了好一阵儿,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海城的夜空,没有北京那么灰蒙,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那双眼睛。
比天上的星星好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老居民楼的地下室。
在云刚去巷子里,把从一个熟人那里借来的诺基亚式的老款手机还了回去。他登了一下QQ,还回去之前把聊天记录删了,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和秦深说了什么。
他坐到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稿纸。他右脸的肿消了一些,颧骨周围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检讨书】。
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秦深说“那你爱我行不行?我有钱。”
那句话像根病毒似的扩散在他的细胞里。甩也甩不掉。
“有病。”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
他低头继续写检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墙上,瘦长而安静。
他写了一行字:【我是高二三班的……】
写到这里又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写下了那两个子:【秦深。】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继续写着:【我于今日中午在楼梯间与同校同学发生冲突……】
笔尖稳稳地落下去。
明天早上秦深要带两个馒头,加蛋。
他好像很久没有吃过加蛋的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