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保护 4.
...
-
4.
第二天清晨,张阿姨正在厨房里淘米准备煮粥,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吓得差点把淘米水洒出去。
秦深正站在厨房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灰石头的表情。
“深深?你起这么早?”
“嗯。”秦深拉开冰箱门,手指在牛奶和三明治之间犹豫了一下,破天荒地什么都没拿,关上了冰箱。
“早饭好了没?”
张阿姨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么多年,少爷主动问早饭还是头一回。
“……粥还没好,阿姨给你煎个蛋?”
“快点。”
秦深在餐桌前严肃的坐下,张阿姨把煎蛋和面包端上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更吓人的话:“牛奶呢?”
张阿姨转身去倒牛奶,心里嘀咕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秦深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煎蛋、面包、牛奶,一样没剩。吃完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
从别墅到巷子口,走路大概十分钟。保镖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秦深经过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摆了一下手:“今天不用。”
“少爷,秦总交代——”
“我说不用。”
保镖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进秋天的晨雾里,愣是没敢跟上去。
清晨的巷子口,湿润的梧桐叶安静地飘落,炸油条的摊子刚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那只流浪猫依旧在那里,小爪子正在洗脸,看见秦深走过来,试探性的“咪”了一声。秦深走过去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杯子,和一个罐头。
他把罐头打开放在小猫前,又给小被子填满了水。
小猫没有立刻吃,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秦深,圆溜溜的眼睛里是任何一个爱猫人都无法忍心的乖巧。
它试探着,毛茸茸的头轻轻蹭了一下秦深的掌心。秦深挠了挠它的下巴。他本想告诉它,不要对自己抱有期望或者习惯于自己,他随时可能会从这里离开,最终他选择了不说。
七点十五,秦深站在巷子口,尝到了没穿秋裤的酸涩滋味。十月末,天已经降温了,秦深依然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巷子偶尔吹过穿堂风,他冻得瑟瑟发抖。
昨晚他凌晨两点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下楼在巷子里抽了一根七星,回去后辗转反侧到天明。
他每次熬夜后,身体不知触发了什么保护机制,消毒似的给他身体升温,骨头也没什么支撑力,往那儿一站就是可以随时可以下锅的油条。
他眯着眼等了大概十分钟,巷子深处终于传来链条哗啦啦的响声。
秦深立刻就清醒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下意识整了一下校服领子。
自行车从薄雾里穿出来,清瘦的少年黑发被风掀起,露出鲜少示人的额头。
他看见秦深站在巷子口,脚点地刹停了车。
“来挺早。”在云没什么表情地说。
秦深看着他,晨雾的湿气还沾在少年的眉梢发尾。那双眼睛先是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薄薄的阴影,等他抬眼望过来时,那目光像是山间未被阳光照透的潭水,静而深。
最惹眼的还是那两道眉。
果然是笼烟眉,淡淡地横在额前,总有三分若有若无的愁绪锁在眉尖,可再细看,又分明只是少年天生的眉骨走势,带着点不经意的倔强。
晨风又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那眉越发像远山含黛,清淡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薄雾里去。
秦深垂下眼去,长腿一跨就上了后座,直接扒住少年细窄的腰。晨雾在指缝间漏走,他的虎口卡在腰窝上方,五根手指像五根瘦竹,松松地拢着那截看似一折就断的腰身。
在云呼吸漏了一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半哑:“……手拿开。”
秦深:“不要,我怕被巅下去。”
在云没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地啧,脚下蹬的更用力了。
秦深把脸稍稍侧过去,隔着薄雾看少年被风掀起后衣摆露出一小片腰线,白得像玉,凉得像露,他忽然觉得这腰不该用手扒着,该用目光拴着。
“你吃早饭了没?”半路秦深问。
“嗯。”
“吃的什么?”
“馒头。”
“你馒头哪里买的,挺好吃的。”
“早餐摊买的。”
“下次带我去。”
“……”
“听到没?”
“烦。”
秦深听到这句小抱怨,被逗笑了。清晨太阳的金色光线挤满了矮巷尽头的矩形方框。
在云瞪着车,带着含笑的少年穿过方框,金色光线照亮了两人一瞬,再睁开眼睛,前面是宽敞街道与清凉的风。
路边的桂花香味比昨天淡了一点,自行车经过昨天那个炸油条的摊子。摊子已经全开了,油锅正冒泡,老板娘看见在云,照例喊了一声:“小云!上学去啊?”
“嗯。”
她的目光落在后座的秦深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啊:“又是这个同学!小云交朋友了?”
在云没有回应,还是稳稳当当地骑着。
秦深朝老板娘挥了挥手:“阿姨早!”
“早!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秦深!”
自行车已经骑远了,老板娘的声音追着车尾气飘过来:“秦同学常来玩啊!”
秦深笑着坐回车座,心想世界真明亮。
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从前面走过来,秦深认出其中一个是昨天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在云显然也认出来了,车头很轻地偏了一下,似乎想要加速逃离,已经来不及了。
“在云!”马尾女生老远就开始挥手,忽然看清楚后座的人,“咦——又是昨天那个?”
秦深靠在车后座上,冲她笑了一下:“还是我。”
“你俩是邻居吗?”马尾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不是,”秦深说,“他是我专车司机。”
在云猛地一蹬脚踏,自行车往前窜出去,马尾女生的笑声在后面追了好远。
“你再乱说就下去。”在云的声音冷得要命,还顺手把秦深搭在自己腰侧的手给拍开了。
“开个玩笑嘛。”秦深不再打趣了,手死皮赖脸的又缠上去,装作无事。
过了桥,梧桐叶铺满了路面。秦深看着前面那个被风鼓起白衬衫的背影,忽然觉得海城的秋天很长,长到好像没有尽头。
自行车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在云在老地方刹车。
秦深从后座跳下来,站在原地。在云推着车往车棚走,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不走?”
秦深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在车棚里看着在云锁车。车棚这会儿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旁边有几个男生在聊天,看见秦深和在云一起走进来,眼神有些微妙。秦深没注意,在云故作不在意。
一整个上午都很平常。数学课秦深给在云讲了一道立体几何,在云听的时候咬着笔帽,眉头皱着,听到一半忽然“哦”了一声,低头刷刷地写完了,秦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
第四节下课铃响,吃饭前在云起身去接水,秦深趴在桌上补了两分钟觉,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笑,他倒没在意。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有人从后门闯进来,声音惶恐而急切:“秦深,秦深——”
秦深趴着道:“怎么了?”
“在云,”李闯说,“杨涛那几个畜生把人堵在楼梯间了。”
秦深已经站起来了。
他跑出教室的时候椅子被腿带倒了,砰的一声响在身后。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他冲过去的时候听见巴掌连续落在脸上的脆响。
“还装不装了?嗯?昨天挺能耐啊,还找人来救你——”
秦深一把推开。
杨涛站在暗处,监控死角,说话的是他,暴露动手的是那两个跟班。在云跪在地上,鼻子流着鲜血,右脸早已被打肿。
秦深骂了一句,冲上去把死角里的杨涛攥着衣领揪出来,狂扇了两巴掌把他往墙上甩。自己弯下腰,一把拽住在云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在云脚下不太稳,身体往秦深身上倒了一下又自己撑住了,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起伏。
“你他妈——”杨涛站稳了,眼睛涨得通红,指着秦深,“你最好别管闲事,不然以后你也不好过?”
秦深往前逼近,愤怒使他浑身血液上涌:“妈的,欺负同学还这么嚣张?”他真的是气狠了,一上午安安静静、平安无事的人只是转眼间脸上就带了伤。他攥住杨涛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按:“你爸是教育局的,你就来这里教育人?”他硬生生忍住要再次动手的冲动,从衣领拽着他往楼下走,回头示意在云跟上。
杨涛的两个小跟班早就跑了,虽然也跑不掉,但能跑多久就多久。杨涛被秦深拽着往301政教处走。杨涛个子高、体壮,路上不少踹了秦深,秦深硬是忍着一把踹开了政教处的门,把杨涛推进去,转身拉住在云的手腕一起走进去。
马主任今天本来没有排班。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是一杯刚续了第二泡的铁观音,报纸翻到第三版,上面在讲市里新出台的校园安全文件,他正打算拿笔划两行重点,门就被撞开了。
撞门的是昨天那个转学生。马主任记得他叫秦深,记得他昨天站在同一个房间里说“食堂有监控吗”的时候脸上一派从容,和此刻判若两人。此刻秦深的校服领口歪着,眼睛烧着怒火,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右手攥着杨涛的后衣领,左手拽着另一个人的手腕。马主任先认出了杨涛,全校没几个老师不认得他,然后也认出被拽着的那个是在云,全校也没几个不认识他的。
在云正在用秦深给的纸擦鼻血,右脸颧骨附近肿起来,皮下毛细血管已经破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马主任放下报纸。
“把门关上。”他说。
秦深反手把门推上了,力气不小,咚的一声。杨涛被那股惯性带得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开口:“马老师,他打人——”
“你先闭嘴。”马主任站起来,走到在云面前,弯下腰端详他的脸,“鼻子撞的还是打的?”
在云没有回答。秦深替他说:“扇的。巴掌扇的。不止一下。在楼梯间,监控死角,他还带了两个人。”
马主任直起身:“杨涛。”
“马老师,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
杨涛不说话。
马主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三个数字。几秒后接通,他说:“老赵,你上来的时候路过二楼到三楼的楼梯间,帮我看看有没有两个高二的学生在附近转悠。逮住了带到我办公室来。姓什么?一个烫卷毛,一个胖的。”
挂了电话,政教处里忽然安静下来。杨涛靠在墙上,呼吸又粗又重,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不甘,但愤怒底下已经开始渗出恐惧。秦深靠着另一面墙,和在云并排站着。他的手指还松松地环在在云的手腕上,像是忘了松开,又像是故意没松。
在云把手腕抽了出来,秦深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主任坐回椅子上,拧开茶杯盖子喝了一口,看着面前的三个学生:“昨天从这里出去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三个一千五百字的检查还没交到我桌上,又打起来了。”
“不想打的,”秦深说,“是他带人堵在云。在云从头到尾没有还手。”
马主任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冲过去的时候看见的,”秦深没有回避马主任的目光,“他自己躲着,两个跟班在打。”秦深的语调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觉得不好惹。
马主任转向在云:“他说的是真的?”
政教处里安静了几秒。在云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从肿胀的眼皮底下看过来,冷而静。
“他说的我不清楚,”在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深猛地转头看他。
马主任的眉毛拧起来:“在云,你脸上的伤不会自己长出来。”
在云没接话。他用一种沉默到近乎固执的方式告诉马主任:这是我的事,我不打算把它变成任何人的事。
杨涛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没完整地笑起来,那微小的弧度落在秦深眼里就是一颗火星溅进了汽油。
“你笑什么?”秦深声音倒不大,却让杨涛那点还没成型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
“你觉得他不说就没事了对吧?昨天食堂的人看见你掐他下巴,今天楼梯间的人听见你扇他巴掌。你没那么聪明杨涛,你挑的地方再偏也有耳朵。”
杨涛的脸涨红了:“你他妈——”
“够了!”马主任一拍桌子,茶杯盖子跳起来磕在杯沿上,“政教处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敲门声响了两下,赵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人。卷毛和高胖被推进来的时候还在交换眼神,一看见政教处里的阵仗立刻就老实了,缩着肩膀站成一排老实低着头。
马主任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间:“杨涛,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
杨涛咬着后槽牙,不肯开口。
“我问你,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
“再有类似情况,开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今天的情况是不是类似情况?”
“马老师,我就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开玩笑能把人的脸打成这样?”
“那不是——”
“你们两个,”马主任打断他,目光扫向卷毛和高胖,“动手了没有?”
两个人同时摇头,又同时停下来,同时看向杨涛。这个同步率如果在体育课上能拿满分,在此刻只会让马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
马主任转向在云,走到他面前。在云还站着,站得很直,嘴唇是白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有灰,那是跪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他鼻子上的纸巾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他把它取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仰起头用手捏着鼻梁。
“在云,我不是要为难你,”马主任说,“但今天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人跟我说清楚。”
在云捏着鼻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的是地面上某个虚空的位置。
“是我自己摔的,”他说,“我去楼梯间的时候自己摔了一跤。跟他们没关系。”
政教处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秦深从墙上弹起来,两步走到在云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在云没看他。他肩上的肌肉在秦深掌心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微微发颤:“我说我自己摔的。”
马主任沉默了几秒,目光复杂地看着在云:“那行,你去校医室。”
在云转身就走,走得十分轻盈甚至虚空。他路过杨涛的时候,杨涛嘴角的笑容直接裂开。
秦深站在政教处中间,手里空空的,刚才攥着的那截手腕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在云走出门去,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吃的那顿早饭、推掉的那辆车、蹲在巷子口喂的那只猫,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个笑话。
马主任在跟杨涛说什么,赵老师在旁边记录,卷毛和高胖被叫过去问话,办公室里人声嗡嗡的。秦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转身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同学去吃午饭了。在云没有走远。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仰着头,手指还捏着鼻梁,指节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阳光打在他肿起来的右脸上,那块皮肤已经从不正常的亮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开始泛青。
秦深走到他面前站定,挡住了一部分光线。
“你到底在想什么?”秦深压着声音,他不想伤害在云但他真的被伤到了。
“杨涛把你打成那样,你说自己摔的?”
在云把手从鼻梁上拿下来,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只是结冰的湖面底下全是涌流的水。
“跟你没关系。”
“又跟我没关系,”秦深声音发抖的笑了出来,“你只会说这一句?”
“够了。”
“什么够了?”
在云没回答。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拉长着时间。
“你打了他,政教处里你说的那些话,”在云低声说,“你把自己放在前面,杨涛记住的就是你。”
秦深说:“那你呢?你怎么办?”
在云不说话。
秦深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把自己扯进来,以为这是保护。
秦深的那点怒火消了一半,垂眸看着他。他的鼻尖还蹭着血,秦深没忍住就伸手,拇指轻轻抹掉了。
“走吧同桌,带你去医务室。”